傅文庭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有些恍惚——
    这张脸太像他妈妈了。
    那个女人也是这样,生了副惯会討人欢心的皮囊。
    笑起来的时候让人如沐春风,可谁也不知道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他收回思绪,声音沉了几分:“凌央央毕竟是凌家的大小姐。凌振山这个人,最是护短。
    你如果只是想这么抻著,恐怕不行。凌家不是普通人家,女儿跟你走得近了,全皇城都在看。
    你要是没那个意思,就別耽误人家姑娘。”
    “所以说,您是同意了?”傅宴宸似笑非笑地往前探了探身,像是忽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点子,
    “要不,就和西洲他们小两口同一天办喜宴得了。
    反正都是跟凌家联姻,一起办了,省时省力,还能落个双喜临门的美名。”
    傅文庭眯起眼,用一种审视的眼神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
    傅宴宸也不躲,就那么笑著让他看,姿態放鬆而篤定:
    “您別这么看我。这事能不能成,还是得看您。
    毕竟对外,我也算是您最宠爱的小儿子。您不发话,我哪敢擅自娶人家姑娘。”
    外面那些人到底是怎么议论傅宴宸的——
    私生子,野种,替傅家干脏活的疯狗,傅文庭养在身边的一条狼。
    这些话在皇城商圈里流传了这么多年,他们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得很。
    可傅文庭从来没有替傅宴宸澄清过什么。
    相反,他很乐意维持这种局面:让外面的人怕傅宴宸,让傅宴宸离不开傅家的庇护,让自己稳坐钓鱼台。
    此刻,傅宴宸把“最宠爱的小儿子”这个称呼搬出来,无异於在傅文庭脸上贴了一层他自己都没脸承认的金箔。
    可傅文庭没有戳破,反而顺著他的话点了点头:“你容我想想。”
    “行。”傅宴宸站起身来,理了理衣领,语气恭敬,像是在嘱咐一个值得託付的长辈,
    “这件事,就仰赖您了。”
    看著傅宴宸离开的背影,傅文庭坐在原地,许久没动。
    傅文庭坐在圆桌旁许久没有动。石桌上那碟蟹粉小笼已经凉透了,汤汁凝成了金黄色的冻。
    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傅易筠从花架后面的侧廊走出来,在傅文庭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只凉透的小笼包放进嘴里慢慢嚼著。
    他是傅家老二,不上不下的位置,不爭不抢的性格。
    做著外科医生的正职,在傅氏集团里掛了个閒职,一年到头除了参加董事会,基本不怎么去公司。
    在傅家所有人都对傅宴宸避之不及的时候,他是少数几个敢跟傅宴宸同桌吃饭、偶尔还閒聊两句的人。
    “老二,刚才他说的话你也听见了。”傅文庭看著满桌几乎没有动过的点心,忽然开口问道,“这桩婚事,你怎么看。”
    傅易筠嚼著包子,含糊不清地说:“您不是早就想让凌家大小姐当傅家的孙媳妇吗?
    现在孙媳妇没当成,当了儿媳妇,也没差。”
    傅文庭被他这番话逗得笑了一声。
    傅易筠放下茶盏,抬起眼看著父亲,语气依旧是那副慢吞吞的调子:
    “爸,等老三结了婚,就让他搬出去吧。天天跟他住一个屋檐下,太压抑了。”
    傅文庭愣了一下,然后看著二儿子那张毫不掩饰的、写满了“我就是烦他”的脸,忽然大笑起来。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平復下来,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
    “傅家暂时还离不了他。有些事,只能他去做。再等等吧。”
    傅易筠故作不服气地低下头,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
    这天上午,整个皇城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人心惶惶中。
    证券交易所的大屏红绿交替,疯狂跳动,无数投资人盯著屏幕脸色惨白。
    写字楼里,茶水间、会议室,所有人都在低声议论著昨晚那几位大佬的突然暴毙。
    这场突如其来的金融界大地震,搞得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然而不到中午,一条热搜以火箭般的速度衝上榜首,瞬间引爆全网,盖过了所有財经新闻的热度——
    #操场埋尸,失踪七年曲姓女教师遗骸被找到#
    紧接著,育明实验学校副校长宋文斌的名字被媒体扒了出来。
    曲清音这个名字,时隔七年,第一次出现在了公眾视野里。
    凌央央坐在计程车后座,刷著手机上的新闻。
    老张今早发来的资料里写著,曲清音父母早亡,唯一的亲戚是个远房姑姑。
    当年她失踪后,那位姑姑来学校打听过两次,得到的答覆都是“曲老师已经离职了”,此后便不了了之。
    此时,看著新闻里挖出的骸骨照片,凌央央指尖轻轻摩挲著屏幕。
    曲清音,请你相信,你当年所做的一切努力,从不是白费的。
    你手中的火把,有人接过了,会努力去照亮那些黑暗的角落。
    她退出新闻页面,登录了玄门论坛。
    凌晨两点,那个接了悬赏单的蓝阶帐號果然给她发了消息。
    凌央央仔细读完那段文字描述,对於这个所谓怪香的由来,心底已经有了猜测。
    她发了条消息给齐得胜:
    “先別回妙元观,等我一起。”
    隨后,她点开了对方发来的视频。
    画面里,妙元观的大火已经扑得差不多了,消防车正在撤离,门口街道上站满了围观的居民。
    镜头扫过人群外围,她忽然按下了暂停键。
    画面边缘,一道窈窕的身影一闪而过。
    对方穿著极其华丽的衣装,手腕上戴著某顶奢品牌的高定手鐲,在火光的映照下反射出冷冽的金属光泽。
    凌央央的眸光瞬间定住。
    之前从凌云渡西装口袋里滑出来的那条红宝石手炼,也是这个品牌。
    凌央央先给对方打赏了八百玄幣作为酬劳,然后留言:
    “视频最后这个戴高定手鐲的女人,有印象吗?”
    对方设置了自动回覆:
    “本打工人已下线充电!每天下午一点准时復活接单!急事烧纸(不是),不急的话睡醒再说!爱你们哟(*╯3╰)”
    *
    上午九点整,凌央央如约来到葛云初的工作室。
    这间工作室坐落在皇城东区一条安静的梧桐街上,门面不大,招牌也低调,但在圈內的名声却一点都不低调。
    葛云初去年凭一套“破茧”系列,在国际独立设计师大赛上拿了金奖。
    此后,预约她私人订製的名流便排到了明年。
    “央央小姐,这边请。”年轻的助理笑著引路,领著凌央央在工作室慢慢逛。
    “葛老师的工作室在娱乐圈特別有名,好多明星出席活动,都会来我们这儿借珠宝戴。
    看这件蝴蝶胸针,上个月沈黛出席电影节戴的就是它,当时还上了热搜。”
    “借?”凌央央的脚步停了一下。
    “对呀。”助理见她对这个话题感兴趣,便多解释了几句,“不是所有明星都消费得起高级珠宝。
    尤其那些刚冒头的小花,出席各种场合每次都要戴不重样的,如果每件都买,谁也吃不消。
    所以很多时候都是找我们工作室借,戴完再还回来。当然,这对我们来说,也是进入大眾视野的一种方式。
    葛老师说了,珠宝要戴在人身上才叫珠宝,锁在柜子里只是石头。”
    正说著,葛云初从里面的工作间推门走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亚麻质地的宽鬆衬衫裙,袖子卷到手肘,头髮用一支铅笔隨手挽在脑后,看起来是刚从设计台前起身。
    让助理先出去之后,她忽然有些侷促起来,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搓了好几下,像是有一肚子的话却不知从哪一句开始。
    “不用客气。”凌央央说。
    葛云初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握住凌央央的手,声音有些发颤:“对不起,央央。刚一开始看到景寧那个样子,我也怀疑过是你给的糖出了问题。。”
    “人之常情。”凌央央语气淡然,“景寧吃了我的糖,后续可能会出现一些排毒反应——
    拉肚子、出汗、嗜睡都是正常的。你不用过於担心。”
    葛云初眼圈微微泛红:“不论怎么说,都要谢谢你救了景寧。”
    她转身从旁边的保险柜里取出一个密封袋,里面装著那条水蓝色的订婚礼服裙。
    “央央,我今天请你来,其实是想让你看看这条裙子到底是什么问题——
    小寧当时就是摸了它,才突然出事的。”
    凌央央接过密封袋,指尖刚触到裙摆边缘,便感觉到一股阴气从布料纤维里渗出来。
    她不动声色地开启玄瞳。
    裙子上附著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银色粉末。
    这是煞引,通常是用枉死之人的骨灰混著黑狗血製成。
    这种东西,普通人触碰,往往会觉得头晕不適,运势走低,但通常不会致死。
    可对於天生体质特殊、或是有某种命格缺陷的人来说,这东西能在很短时间內诱发严重的生理反应。
    头晕、呕吐、高烧昏迷,最终会因多器官衰竭而死。
    说白了,这是一种需要特定条件才能触发的凶器。
    “景寧有先天性心臟室间隔缺损,是胎里带的病。我带著她跑了好几家医院,都说需要等到六岁做手术。这几年,我一直小心翼翼护著……”
    葛云初轻轻握住了凌央央的手,“央央,多谢你的糖,儘管我不明白你是怎么做到的。
    但昨天医院已经给景寧做过检查,医生说她心臟缺损已经完全闭合,她已经和正常孩子无异了。”
    凌央央闻言皱了皱眉。
    她当初在欢迎宴上送糖,是因为看到小景寧脸上笼罩著一层將死之人才有的灰白雾气。
    但那层雾气是突发性的,在龙凤胎刚进门时明明没有。
    棒棒糖上的符文,能让景寧避开一次致命灾厄,但不可能修復先天性的心臟缺损。
    除非,葛云初口中的“心臟缺损”,本来就不是天生疾病。
    而是……人为导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