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西服的老鬼重复了一遍:“土地庙空了!”
    “当方土地的神位没人坐!”
    “我们去了三趟,土地庙都荒了个屁的。”
    “没有土地爷给我们销號,我们在阴间就没有户籍!”
    “没有户籍就进不了地府的系统!”
    “进不了系统就走不了奈何桥!”
    “我们就只能像野狗一样在阳间瞎飘!”
    “三十年了天师!”
    “三十年啊!”
    杨光的身体僵住了。
    当方土地消失了?
    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来回翻滚。
    爷爷的手札里记过,天地间的神职体系,从上往下,天庭管大事,地府管亡魂,城隍管一方阴阳,而土地就是最基层的末端执行者。
    说白了。
    土地爷就是阴间的社区居委会主任。
    管辖范围內,凡是有人死了,土地爷第一时间销號並且给路引,上报城隍。
    再通过城隍的审判,最终才决定是否能进入地府。
    整套流程严丝合缝。
    但如果土地空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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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条链路直接就断了。
    上面的城隍根本不知道辖区內有人死亡,自然也不会派阴差下来接引。
    没有接引。
    亡魂就只能在阳间飘荡。
    飘久了,阳气渐散,阴气渐重,轻则成游魂,重则化厉鬼。
    杨光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缓缓转头,重新扫了一遍这八十號阴魂。
    三十一年。
    最长的那个已经在阳间飘了三十一年。
    也就是说,当方土地至少在三十一年前就已经不在了。
    什么情况才会导致一位土地神消失?
    天庭撤职?
    地府调令?
    还是出了別的变故?
    杨光的脑子飞速运转,但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这事儿的水太深了,有点超出自己的业务范围啊。
    他咬了咬后槽牙,先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眼前这帮老鬼的问题得先解决。
    杨光蹲下来,看著跪在最前面的灰棉袄老鬼。
    “所以你们不是不想走。”
    “是走不了。”
    灰棉袄老鬼狠狠点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天师,我们是真的想走啊!”
    “在阳间飘了这么多年,连个说话的活人都找不到。”
    “好不容易媳妇儿也死了,以为能做个伴,结果转头就被那个姓周的给拐了!”
    他一指周老六。
    “他有钱!”
    “他烧的纸多!”
    “他供品堆得跟小山一样!”
    “我们呢?”
    “子女要么不烧纸,要么烧那种两块钱一沓的劣质冥幣!”
    “连个元宝都没有!”
    旁边一个老鬼弱弱补刀:“我儿子给我烧了一栋纸別墅,结果质量太差,接到手里就塌了。”
    杨光:“……”
    二愣子趴在三步开外,两只异瞳眨巴眨巴,突然开口嘟囔了一句:“杨爹,这么看来,死了也得拼经济实力啊。”
    杨光一脚踹过去。
    二愣子夹著尾巴闪开了。
    杨光站起身,揉了揉太阳穴。
    这事儿太大了。
    当方土地消失,不是他一个人能管得了的。
    但这帮滯留在阳间的亡魂,確实也不能就这么放著不管。
    他扭头看了一眼周老六的墓碑。
    再看了看满地跪著的老头,和飘在空中的老太太们。
    八十號鬼,集体滯留。
    还有一个阴间海皇在中间搅和。
    杨光抬起手,捏了捏鼻樑。
    然后他的视线定在了远处那条通往山下的碎石路上。
    周大成还在车里开著暖风等他。
    杨光突然觉得。
    今天这钱拿得没那么轻鬆了。
    杨光站在原地,两只手揣著裤兜。
    把这將近八十號阴魂从头到尾扫了一圈。
    然后他深吸一口夜风,拍了拍自己的脸。
    行吧。
    遇上了就是遇上了。
    往生代办处的规矩他从小背到大,这种事儿他要是装没看见拍屁股走人,爷爷泉下有知,能从坟里蹦出来给他两巴掌。
    而且。
    杨光脑子里那根专门负责算帐的神经嗖的一下通电了。
    八十多號鬼。
    八十多份委託。
    这要是全送进地府,功德不得哗哗往里刷?
    他那个素未谋面的死鬼老爹欠下的烂帐,说不定能还掉一大截!
    杨光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噼啪两声脆响。
    他清了清嗓子,冷冷扫过眼前这群或跪或站,或哭或骂的阴魂。
    那股气势一出来,整片墓地的喧囂自动熄了一半。
    “肃静。”
    就俩字,但沉得像块铁。
    剩下那一半嗡嗡的鬼叫声也跟著消失了。
    七八十道死人眼珠子齐刷刷盯著他。
    杨光负手而立,脊背挺直:“我乃往生代办处当代传人,杨光。”
    他顿了一下,把眼神从最前排一直扫到最后排。
    “尔等可愿魂归地府?”
    全场寂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炸了。
    “什么?!”
    “往生代办处?”
    “代办处还有传人?”
    那个穿灰棉袄的老鬼愣了一秒,隨即扑通一声直接跪趴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汉白玉砖上。
    “天师!”
    后面的老鬼跟著哗啦啦跪倒了一片,连树上刚掉下来那仨鬼都没跑掉,当场扑街。
    趴成一排。
    老太太这边更夸张。
    烫捲髮那个当场就撒开了周老六的胳膊,飘出去半米,扑通就是一跪。
    “终於来了!”
    “老天爷有眼啊!”
    “天师!”
    “我们等这一天等了多少年了!”
    哭声,磕头声,喊天师的叫声,混在一起,震得杨光耳朵嗡嗡响。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好傢伙。
    这反应比他想像的大多了。
    灰棉袄老鬼抬起头,眼眶通红,死人眼珠子里头好像真的在闪泪光。
    “天师,我们之前也去找过代办处啊!”
    “死了之后,我去土地庙没找著人,就听旁边飘著的野鬼说,酆都有个往生代办处,上门的亡魂都管!”
    “我们几个摸过去,门关著,白天黑夜都关著,里头一个人影儿都没有!”
    “就等啊等,等了好多年,等不到开门,又不敢强闯。”
    “一晃就过了这么久。”
    “是我爷爷那阵儿。”
    杨光打断了他,脸不红心不跳:“他老人家走了有些年头了,中间代办处空了一段。”
    “这不,我回来了。”
    灰棉袄老鬼嘴唇抖了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又磕下去一个头:“总算是等到了!”
    “天师,求你带我们走啊!”
    后面的老鬼跟著嗷嗷附和:“对!”
    “带我们走!”
    “我死了十五年了,我儿子连清明都不来上香,我在这儿飘得都快记不清自己姓啥了!”
    “我死了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啊天师!”
    “这日子没法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