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涅斯和雅珂达从那条卖土豆饼小巷里出来的时候,正好溜达到蒙德城中心广场。午后的阳光被风神像巨大的翅膀切割成碎金,洒在石板地面上斑斑驳驳的。
    广场上三三两两坐著晒太阳的市民,几个小孩追著鸽子跑来跑去,鸽群被惊得扑稜稜飞起来又落回去,像是在跟那些小孩玩一个永不停歇的游戏。
    而法涅斯注意到风神像的底座旁边多了一个人。
    那是个年纪看起来不大的少年——或者说法涅斯第一眼没看出来是男是女。墨绿色的短髮在风里微微飘著,有两缕挑染成渐变的青色发尾垂在脸侧。
    头上戴著一顶塞西莉亚花装饰的贝雷帽,帽檐压得低低的,脸上掛著一种慵懒而散漫的、像是刚睡醒没多久的表情。
    他怀里抱著一把木製的里拉琴,手指隨意地拨著琴弦,叮叮咚咚的音符散落在风里,没有完整的曲调,更像是手指閒得无聊时自己找的乐子。
    雅珂达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扯了扯法涅斯的袖子,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星星眼微微眯起来了一种法涅斯之前只在挪德卡莱那条小巷子里见过的“我在看穿你”的认真神色:“老大,那边那个卖唱的怎么感觉不太对劲?”
    法涅斯心里咯噔了一声。他跟著雅珂达的目光看过去——那个坐在风神像底座上拨琴的少年,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街头艺人,穿著洗得发白的绿斗篷,靴子上沾著灰,浑身上下带著一种“没钱但活得挺自在”的气质。
    但法涅斯太知道这人是谁了。温迪。巴巴托斯。蒙德的风神。那个从两千多年前就开始摸鱼划水、把“自由”掛在嘴边、实际上一肚子心眼的风神大人。
    法涅斯內心翻涌著一千个念头:“我靠梅开二度!刚在璃月被雅珂达一眼认出摩拉克斯,现在又来一眼认出巴巴托斯?这姑娘到底什么来头?星神也不是这么开掛的吧?”
    但他表面上还是装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甚至低头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他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雅珂达歪著头盯著那边看了好一会儿,认真分析起来,声音又低又快。
    “老大你想啊,正常要饭的怎么可能穿得这么干净?他那件斗篷虽然旧但是洗得发白,靴子上只有灰没有泥,说明他不是一路风尘僕僕流浪过来的。而且……老大你看他长得多眉清目秀,一个女孩子长成这样又是要饭的,按我们挪德卡莱那边的说法,这种人早就被什么不三不四的人盯上抓回去当什么『奴隶少女』了,哪能安安静静坐在这儿弹琴?”
    雅珂达说完还点了点头,对自己的推理十分满意。
    那边弹琴的少年忽然停住了手。他抬起头来,墨绿色的眼睛穿过广场上的人流看向雅珂达的方向,嘴角弯了一下,声音带著一种轻快的、像是隨时要唱起歌来的语调。
    “这位小妹妹,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一个男孩子?”
    雅珂达的星星眼眨了一眨。她盯著温迪的脸看了两秒钟,然后非常自然地、带著一种“这更离谱”的肯定语气接了一句:“男的长成这样,那更危险了。”
    法涅斯在旁边没忍住,噗了一声。他赶紧用手捂住嘴,肩膀还是控制不住地抖了两下。他清了清嗓子勉强把自己稳住,在心里给雅珂达默默竖了个大拇指:“这什么离谱的逻辑闭环,真的……好有道理。”
    温迪的表情像是被一口没咽下去的酒呛到了,嘴角那抹原本悠閒的弧度往下垮了一瞬。他放下里拉琴,单手捂著胸口做出了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声音里带著夸张的委屈。
    “呜呜呜……好伤心啊,你竟然这样说我!我可是清清白白靠手艺吃饭的自由吟游诗人,你怎么能把我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相提並论……”
    雅珂达的星星眼眯得更细了。她往前迈了一步,伸出一根手指指著温迪的鼻子:“你是不是要碰瓷?”
    温迪脸上的委屈表情瞬间凝固了一下,然后又重新柔化回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他把里拉琴往旁边挪了挪,语气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轻快。
    “怎么可能!这里可是蒙德,自由的城邦!自由的城邦怎么可能有碰瓷这种事情发生?不过嘛……”
    温迪把手摊开,掌心朝上,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你刚才那番话確实伤到我了,请我喝一杯蒲公英酒抚慰一下受伤的心灵就可以了。”
    雅珂达的星星眼在听到“蒲公英酒”三个字的时候忽然亮了——但那亮光和之前看到美食时的亮光完全不一样,那是一种“我逮到你了”的光芒。
    雅珂达二话不说跳起来,抡起手照著他脑门就是一巴掌拍过去,力道不重但位置精准,啪的一声脆响在广场上清晰地散开来。
    “他妈的!这不就是碰瓷的吗!”
    雅珂达一只手叉著腰,另一只手指著他,声音清脆嘹亮,“要酒喝还说自己不是碰瓷!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温迪被那一巴掌拍得往旁边歪了一下,帽檐下面的墨绿色眼睛里满是“你居然真打”的茫然。他捂著自己被拍红了的额头——其实也没多红,但手捂得严严实实——声音带著一种委委屈屈的调子。
    “我错了错了!別打別打了!不要酒了不要了!我开玩笑的……”
    法涅斯站在旁边看著这场大戏,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覆迴响。
    “不愧是星神。雅珂达这姑娘是什么人形看穿机器?从璃月到蒙德一步到位,见一个识一个,关键是还真的动手打了风神一巴掌。巴巴托斯被一个八岁小姑娘在风神像底下扇了脑门,这事儿传出去整个提瓦特都得笑三百年。”
    法涅斯走上前两步把还在气势汹汹叉著腰的雅珂达往后拉了拉,然后朝温迪露出一个標准的、六岁小孩式的灿烂笑容。
    “不好意思啊,我这位小朋友脾气比较急。这样,酒就不请了,不过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给你买一杯果汁。苹果汁还是日落果汁?你自己挑。”
    温迪放下捂著额头的手,看了看法涅斯那张笑得无害的脸,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还在瞪著他的星星眼小姑娘,沉默了一瞬后重新抱起了里拉琴,拨了一个轻快的和弦:“苹果汁就好。谢谢这位小兄弟。”
    法涅斯掏出钱袋数了几枚摩拉递给旁边跑来的摊贩,换了一杯冒著凉气的苹果汁递了过去。
    温迪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墨绿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他放下杯子又拨了一声琴弦,调子轻快而散漫,像是刚才被拍脑门的事情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雅珂达被法涅斯拉著往广场另一头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瞪了一眼,嘴里还在小声嘀咕。
    “老大,这人肯定有问题。你看著吧,咱们晚点回酒店之前要是再碰到他,我一定还要扇他。”
    法涅斯牵著她的手往猎鹿人餐馆的方向走,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好,下次再碰到你我给你帮忙扶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