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法涅斯走进北国银行旁边那家小麵馆的时候,完全没有预料到会在这个地方再次遇到钟离。
    麵馆不大,几张木桌擦得乾乾净净,墙上掛著一幅山水画,角落里的小炉子上烧著一锅热气腾腾的汤底。
    法涅斯正趴在柜檯上研究菜单上那些看不懂的面名,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小友,又见面了。”
    法涅斯转过身,看到钟离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里端著一只白瓷茶杯,深棕色的头髮在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下泛著柔和的光泽,琥珀色的眼睛里带著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平静。
    钟离看到法涅斯转头看过来,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巧遇。若小友不嫌弃,不如一同用饭,也算是答谢你前日送的茶叶。”
    法涅斯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上次在新月轩门口撞到钟离的时候他確实是心虚的,毕竟面对一个活了六千多年的神明,换了谁都得打哆嗦。
    但经过这两天的观察和从水胖那里听来的八卦,法涅斯大概摸清了这位岩神的脾气——钟离现在的状態就是个退休老干部,日常就是喝茶听戏逛古玩铺子,连路边摆摊的小贩惹到他他都不会生气的那种。
    只要不在璃月港搞什么炸山填海的大动作,这位根本懒得搭理任何人。
    法涅斯心里稳了,拉著旁边那个还僵在原地的雅珂达就往桌边坐:“那就多谢前辈了!”
    雅珂达是被法涅斯拽著坐到椅子上的,整个人绷得跟一块木头一样直,屁股只沾了椅面三分之一,两只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法涅斯瞥了她一眼,心想这姑娘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怎么见了岩神就跟见了鬼一样?
    钟离叫了小二过来点了几个菜,每一样都选得精致妥帖——清炒时蔬、一份汤羹、一碟酱鸭、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蟹粉面。
    法涅斯夹了一筷子麵条塞进嘴里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味蕾在跳舞,这麵筋道爽滑汤汁鲜美,比他在新月轩吃的那顿大餐还要对胃口。
    法涅斯埋头吃了几口,余光瞄到旁边的雅珂达,发现她正举著筷子去夹一块酱鸭,但那筷子尖抖得跟秋天的树叶一样,酱鸭在她筷尖上晃了三个来回硬是没夹起来,最后那块肉啪嗒一声掉回了盘子里,溅起几滴酱汁。
    法涅斯咬著麵条抬头看她,压低声音:“雅珂达,別这么紧张。”
    雅珂达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老大……我没有紧张啊。”
    法涅斯低头看了看桌面。桌子腿在微微地、有节奏地颤动,连带他手边那只醋碟都在跟著晃,里面黑褐色的醋液在碟沿上盪出细小的涟漪。
    法涅斯伸出脚在桌子底下碰了碰雅珂达的腿——那条腿正在以一种虽然压低了幅度但从未间断的频率抖动著,抖得整张桌子都跟著共振。
    “整张桌子都在跟著你颤,你跟我说你不紧张?”法涅斯咬著牙低声说。
    雅珂达的笑容更僵了,嘴角的弧度像是被冻住的冰裂纹,她用力把那双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按在桌子上,试图用物理方法压制住颤抖,但手指尖依然在桌面上一跳一跳地敲著。
    “老大,你也知道那是谁!我能不紧张吗!”
    钟离坐在对面,全程安静地喝著茶,目光在面前这一大一小两个孩子的互动上来回扫了两遍,嘴角那丝笑意一直没有消失。
    钟离放下茶杯,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哄自家的小辈:“小朋友,你没有必要如此害怕钟某。我不过是一个市井小民罢了。”
    雅珂达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整个人的表情像被冻住了一样僵住了。她那双星星眼从“恐惧”变成了“思考”,又从“思考”变成了“更加恐惧”。
    市井小民。市井小民。岩神说他只是个市井小民。这不就是在告诉她“我表面上是个普通人但我隨时可以把你变成灰烬”吗?这不就是那种大佬才会说的“我只是个路过的人”的经典台词吗?
    雅珂达越想越觉得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的温和后面藏著两座压下来的岩枪。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筷子往桌上一放,声音因为强压著颤抖而拔高了半个调:“我吃饱了!我先走了!老大你慢慢吃!”
    说完转身就跑,步子快得像脚底板装了弹簧,眨眼就消失在了麵馆门口的布帘后面。
    法涅斯目瞪口呆地看著雅珂达消失的方向,又转头看了看对面依然端著茶杯的钟离。
    钟离无奈地摇了摇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带著一种“这孩子怎么这么怕我”的困惑。他嘆了口气:“这孩子……算了,不说这些了。”
    钟离放下茶杯,目光转向法涅斯,嘴角重新浮起那丝温和的弧度,“这位小友,感谢你之前送的那两盒沉玉谷茶叶。来而不往非礼也,钟某既然收了你的礼,自然也该有所回赠。”
    法涅斯还没来得及说“不用不用”之类客气话,就看到钟离的右手掌心浮起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芒。那光芒温润柔和,像是把正午的阳光揉碎了溶进掌心里。
    光芒凝聚的过程中,一个精致的小小的人形轮廓逐渐显形——大约巴掌大小,通体由岩元素凝成的结晶构成,五官衣饰纤毫毕现,眉眼间那种沉静从容的神韵简直和面前坐著的人一模一样。
    钟离將那个迷你版的自己托在掌心里端详了一瞬,然后轻轻放在了法涅斯面前。
    “此物之中含有一缕岩元素之力,虽不强,但危急时刻或许能挡上一挡。”
    钟离说得轻描淡写,像是隨手送了块路边的石头,“权当是……你那份茶叶的回礼。”
    法涅斯盯著面前那个巴掌大的岩晶手办,脑子里只有三个字在反覆刷屏:限量款。官方正版限量款。
    全提瓦特独一份的那种。还是带钟离本人一丝力量的版本。法涅斯咽了口唾沫,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小人,感觉入手微凉,表面光滑温润,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他毫不犹豫地把它收进了大衣內侧的口袋里,抬头冲钟离笑得灿烂:“多谢前辈!”
    钟离点了点头,然后转头招呼小二来结帐。小二拿著帐单走过来的时候,法涅斯看到钟离的手习惯性地伸向了腰间——那里通常会掛著一只装摩拉的钱袋——但那只手在碰到腰带的时候停住了。
    钟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如也的腰间,又抬起头来看了看对面的法涅斯,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那双琥珀色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其微妙的、像是什么东西被遗忘在家里的尷尬。
    钟离开口了,声音依然平稳温和,“小友,你带钱了吗?”
    法涅斯看著面前这位刚才还气定神閒地给他手搓了一个手办的岩神大人,此刻正用一种“我確实带了钱包但今天忘了”的眼神看著他。
    法涅斯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了潘塔罗涅早上刚塞给他的零花钱袋子,默默地数了数里面剩下的摩拉。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法涅斯默默地把足够付这顿饭钱的摩拉放在小二手里,然后站起来冲钟离礼貌地点了点头:“前辈,我先回去看看我那位小朋友了,她刚才嚇得不轻。”
    钟离站起身来,拱了拱手表示谢意,脸上那丝无奈的笑意还在:“今日多谢小友破费了。改日若有机会,钟某再来还礼。”
    法涅斯心想“你要真能记得带钱就行”,但他嘴上什么也没说,笑著摆了摆手就掀开布帘出了麵馆。
    回到北国银行的时候,法涅斯看到潘塔罗涅正站在大厅门口,手里提著一只精致的手提箱,看样子是准备动身回至冬了。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在法涅斯身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一挑:“第十二席,看样子你这几日在璃月过得倒是自在。”
    法涅斯走到他面前,忽然想起了大衣口袋里那尊迷你版的岩神手办。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潘塔罗涅,富人,愚人眾第九席,整个提瓦特最有钱的人之一,同时也是整个至冬宫里最扭曲的帝君厨。
    这种人对岩神相关的东西有著一种近乎疯魔的热情。他手里这尊手办可是钟离亲手搓的、含有一丝岩神力量的、全提瓦特独一无二的官方正版限量款。如果送给潘塔罗涅……
    法涅斯从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那尊岩晶小人,托在掌心里递到了潘塔罗涅面前:“潘塔罗涅先生,这个送给你。”
    潘塔罗涅的目光落在那尊手办上的时候,法涅斯清楚地看到他的呼吸停滯了那么一瞬。
    金丝眼镜后面的瞳孔微微放大,那张从来波澜不惊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力压制但依然能够辨认的波动。
    潘塔罗涅放下手提箱,双手接过了那尊小人,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接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指尖在岩晶表面上轻轻摩挲著。
    “这是……”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
    “钟离前辈送我的回礼。”
    法涅斯双手背在身后,仰著脸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我想著您可能会喜欢,就借花献佛了。”
    潘塔罗涅没有回答,但他把那尊手办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手提箱最內层的隔格里,那个动作的谨慎程度法涅斯觉得他刚才抱千岩军送来的那袋货款时都没这么小心。
    潘塔罗涅直起身来,推了推眼镜,冲法涅斯微微頷首,嘴角那丝弧度比刚才真实了几分:“第十二席,你比我想像中要懂事。”
    说完他提起手提箱转身走出了北国银行的大门,步伐依然从容不迫,但法涅斯注意到他那只提箱子手的姿势比平时小心了至少两倍。
    雅珂达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角落里探出脑袋来,星星眼望著潘塔罗涅消失在门外的身影,凑到法涅斯耳边小声说:“老板,你刚才送那个大叔手办的时候,我怎么觉得他眼睛都在发光?”
    法涅斯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你不懂。那叫扭曲的帝君厨收到官方正版周边时的正常反应。”
    雅珂达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然后摸了摸自己还空著的肚子,扯了扯法涅斯的袖子:“老板,我刚才跑出去一口都没吃,现在好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