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涅斯跟在少女身后翻墙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这辈子的运动量在这一个晚上全部用完了。
    至冬宫的围墙比他想像中要高得多,厚实的石砖外面还覆著一层光滑的冰壳,他手脚並用地往上爬的时候差点滑下去三次。
    最后少女单手拎著他的后衣领把他提上墙头的时候,他的小短腿还在空中蹬了好几下才找到落脚点。大衣的下摆被冰碴子刮出了一道浅浅的白痕,他心疼地拍了拍,心想这件衣服刚买的还没穿够一个整天呢。
    墙下的巡逻侍卫举著晶石灯路过,灯光扫过墙头时明显顿了一下。
    “哎,你看那是不是少女大人?”一个侍卫压低声音。
    另一个侍卫顺著他指的方向抬头看了一眼——月色下,墙头坐著一个小小的浅色身影,旁边还有一团缩成球状的不明物体。
    “还真是。旁边那个……好像就是那位新上任的第十二席吧?叫什么来著?”
    “法涅斯。听说跟天理一个名字,命特別硬。”
    “哦哦哦就是那个六岁就当上执行官的小孩啊?”
    第一个侍卫嘖嘖了两声,然后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不管了。反正厨房又没什么可偷的,让他们去吧。而且那个厨房都快成执行官专属的。”
    两个侍卫拎著灯继续巡逻,脚步声和交谈声渐渐远去了。
    法涅斯趴在墙头上,耳朵捕捉到了那几句对话,表情相当复杂。什么叫“反正厨房又没什么可偷的”?这是一座宫殿的厨房哎!里面再怎么样也应该有点存货吧?
    而且“没什么可偷”这种评价对一个厨房来说是不是有点太侮辱了?
    少女已经轻盈地从墙头跳了下去,落地的声音轻得像一片树叶著地。她回头朝法涅斯招了招手:“下来呀,我接著你。”
    法涅斯看了一眼地面到墙头的距离——大概比他身高还高三倍——咽了口唾沫:“你確定接得住?”
    “確定。”
    法涅斯深吸一口气,闭著眼睛往下跳。预料中摔到冰面上的疼痛並没有出现,他感觉自己被一双手稳稳地接住了,然后轻轻地放在了地上。
    少女的力气比看起来大多了,她放下法涅斯的时候面不改色,还顺手把他头上沾的一小片雪花掸掉了。
    “走吧。”她牵起他的手,带著他绕过了主殿的侧面,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来到了一扇半开的窗户前面。
    窗户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还有一股浓郁的食物香气。法涅斯的鼻子动了动——烤麵包、燉肉、奶油、还有某种他叫不上名字的香料,混杂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让人肚子立刻咕咕叫的味道。
    少女推开窗户翻了进去,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一百次。法涅斯跟在她后面,手脚並用地爬上窗台,然后吧唧一声整个人扑在了地板上。好在地板上铺著厚厚的绒毯,摔得不疼。
    抬起头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
    厨房很大,非常大。几排宽大的料理台整整齐齐地排列著,檯面上是亮晶晶的不锈钢厨具和排列整齐的调料瓶罐。
    天花板上掛著好几排铜锅,被灯光照得闪闪发光。最夸张的是中央那张巨大的长桌——桌面上摆满了食物,一眼望过去至少有三四十道菜。
    烤得金黄焦脆的蜜汁鸡翅整齐地码在盘子里,旁边是一大盘堆成小山状的奶油焗土豆泥。
    深红色的燉牛肉在陶锅里咕嘟咕嘟冒著热气,表面浮著一层亮汪汪的油光。法涅斯还看到了整只的烤鹅、一整条淋了酱汁的鮭鱼、铺满芝士的焗通心粉、还有好几盘精致的甜点——巧克力熔岩蛋糕、焦糖布丁、莓果挞,甚至还有一整个巨大的奶油泡芙塔立在桌子正中央。
    法涅斯的眼睛瞪得溜圆。
    这得多少人才能吃完啊?他们愚人眾执行官是集体开年会吗?
    少女已经走到了长桌前,伸手从旁边抽了一根烤鸡翅咬了一口,满意地弯了弯嘴角。她嚼著鸡翅含含糊糊地说:“好吃。小十二你也吃呀。”
    法涅斯走到桌子旁边,踮起脚尖看著这一大桌堪称满汉全席的料理:“什么情况?这都提前准备好了?”
    少女咽下嘴里的肉,擦了擦嘴角的油渍:“这是博士要的。”
    “博士?”
    法涅斯脑子里浮现出那个戴著鸟嘴面具的第二席,说实话他还没正式见过这个人,只知道对方在愚人眾里以搞实验。
    “他一个人能吃这么多?”
    少女歪了歪头,浅金色的髮丝扫过肩膀:“他有很多切片分身呀,每一次都会点一大堆。整个厨房差不多都是他养著的。”
    法涅斯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这一桌足够餵饱一支军队的菜,再想了想博士那个人的传闻。切片分身数量不明,每一个都有独立的意识和行动能力,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吃喝补给。
    如果真的有好几个甚至十几个切片同时存在的话,这么大一桌子菜好像確实不算夸张。
    “那我们两个吃一点他应该发现不了吧?”
    法涅斯伸手拿了一块蜂蜜烤麵包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炸开的瞬间他差点感动得热泪盈眶。
    少女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有道理。这么多菜少几盘根本看不出来。而且博士要的菜送过来之后他也不会当场清点,都是厨师直接端到他的实验室门口放著的。我们在这里吃完再溜出去,神不知鬼不觉。”
    法涅斯已经开始动手了。他先盛了一碗燉牛肉,浇在米饭上拌匀了往嘴里扒拉。那牛肉燉得软烂入味,汤汁浓稠鲜美,比他在枫丹那六个月里吃过的所有东西加在一起都好吃。他扒了两口饭又去夹焗通心粉,芝士拉出长长的丝,他仰著脖子往里吸的样子活像一只偷吃奶酪的小老鼠。
    少女趴在桌子对面,支著下巴看他吃,网格眼纱下面的表情带著一种看小动物进食的愜意。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法涅斯嘴里塞满了食物,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唔”,手上的动作半点没有慢下来。
    厨房里的暖光融融地照著,窗外是至冬漫长的雪夜。厨师们显然已经备完餐离开了,整个厨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法涅斯坐在那张堆满美食的长桌前,腮帮子鼓得像一只偷到了坚果的松鼠,忽然觉得这个夜宵偷得值。
    太值了。就算明天被丑角抓去训话也值了。
    当然如果明天被博士叫过去做实验,那就当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