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
    大学公共体育课,网球选修。
    秋日的阳光有些晃眼。
    陈野没去场上集合排队。
    他直接躺在场地边缘的连排长椅上。
    昨晚盘算老城区那个商业局到后半夜。
    这会儿他只觉得眼皮发沉。
    外套隨手盖在脸上,挡住头顶的光线。
    耳边是乱鬨鬨的脚步声。
    队伍开始集合。
    体育老师拿著花名册,站在队伍最前面点名。
    名字一个接一个报过去。
    “陈野。”
    四周一片安静。
    没有人应声。
    体育老师合上名册,脸色沉了下来。
    手里的红笔已经在名字旁边悬空,准备画上一个醒目的旷课记號。
    “陈野没来?”
    老师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满。
    第一排的学生面面相覷。
    就在红笔即將落下的那一刻。
    队伍最末端的角落里,响起一个微弱的声音。
    “老师。”
    是个女生的声音,还带著一点磕巴,怯生生的。
    “陈野他……脚扭了。”
    “在旁边椅子上休息。”
    体育老师抬起眼,顺著声音看过去。
    又转头看了一眼十几米外长椅上躺著的那个身影。
    看那人盖著外套一动不动的架势,確实像是不太舒服。
    红笔在名册上点了点,没划下去。
    “行了,下次让他提前交假条。”
    队伍重新打散,各自去器械室拿球拍。
    长椅上。
    陈野其实早就醒了。
    在体育老师喊他名字的前一秒,他就恢復了意识。
    只是懒得动弹。
    他把盖在脸上的外套慢慢拉下。
    视线越过球网,精准地落在了队伍最后排的那个角落。
    林阮阮站在那里。
    她穿著一套宽大的深蓝色运动服。
    整个人显得异常娇小。
    脑袋死死低著,下頜几乎要抵住锁骨。
    两只手藏在袖口里,手掌攥成拳头,紧紧贴在腿侧。
    哪怕隔著这么远的距离,陈野也能看清她此刻的状態。
    那双被头髮遮住半边的耳朵,红得彻底。
    连带著脖颈的皮肤都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緋红。
    为了帮一个不太熟的男生在课堂上公然对老师撒谎。
    这件事对一个严重社恐的人来说,需要耗费难以想像的勇气。
    那种对抗天性的恐惧与暗自下定决心的执拗,在她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队伍彻底散开。
    学生们三三两两走向场地。
    林阮阮没有动。
    她依然站在原地,似乎还没从刚才那种极度紧张的情绪里抽离出来。
    眼前多出了一双白色的运动鞋。
    视线里,一只握著矿泉水瓶的手递了过来。
    林阮阮猛地抬起头。
    厚重的黑框眼镜差点滑落。
    陈野单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把水瓶往前送了半寸。
    “谢了。”是发自內心的感谢。
    林阮阮嘴唇动了动。
    她慌乱地伸出双手去接。
    手背无可避免地擦过了陈野的掌心。
    男生的体温顺著皮肤传导过来。
    林阮阮的手指骤然瑟缩了一下,猛地往后一缩。
    她赶忙把水瓶抱在怀里。
    双手死死箍著塑料瓶身。
    目光根本不敢去对上陈野的眼睛。
    睫毛不受控地剧烈颤动,眼眶周围莫名泛起一层浅红。
    “不、不客气。”
    声音小得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说完这句话,她立刻转身。
    顺著网球场的边缘通道,头也不回地跑了。
    脚步凌乱,背影透著十足的慌张。
    陈野看著她跑远的背影。
    这姑娘的胆子,真是比兔子还小。
    他收回视线,慢悠悠地走到场边拿球拍。
    网球场背面的器材室后方。
    这里堆满了废弃的破旧垫子,常年没有阳光照进来。
    空气里带著一股潮湿的霉味。
    林阮阮靠在墙壁上。
    胸口剧烈起伏。
    她低下头,看著怀里那瓶矿泉水。
    厚重的刘海和黑框眼镜遮挡了她大半张脸。
    刚才那种惹人怜惜的社恐与慌乱,彻底消失不见。
    此刻她的脸上浮现的,是一种近乎於痴狂的迷恋。
    林阮阮慢慢举起手里的水瓶。
    她將滚烫的脸颊,紧紧贴在冰凉的塑料瓶身上。
    体温渐渐把外壳捂热。
    手指缓缓向上滑动。
    最终停留在刚刚陈野握过的那处凹陷处。
    她轻轻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片刻后。
    她慢慢蹲下身子。
    拉开双肩包最外层的拉链。
    从一个夹层里,拿出一个加厚的透明密封袋。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瓶水放进袋子里。
    这瓶水,她根本不打算喝。
    因为这水是陈野亲手递给她的。
    密封袋被珍重地放回书包最深处。
    林阮阮站起身。
    重新把背脊缩成一团,低著头,恢復了那个没有任何存在感的乖乖女模样。
    然后一步步走回了阳光下。
    次日上午。
    专业大班课。
    阶梯教室里人满为患。
    陈野坐在倒数第三排的角落位置。
    老师在讲台上放著ppt,讲著枯燥的宏观经济学理论。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屏幕亮起。
    黄毛髮来了一长串语音,外加几张像素不太高的现场照片。
    陈野插上单边蓝牙耳机,点开语音。
    “哥,你让我找的地方摸清楚了。”
    “工具机三厂最深处那边,连著废弃的货运铁路网。”
    “有个最偏僻的废料库。”
    “全是铁锈和烂泥,平时连拾荒的都嫌那边绕路,根本没人去。”
    “面积不小,但连个完整的顶棚都没有。”
    “我找街道那边问了,这破烂地方属於边缘產权。”
    “一年租金撑死两万块,都没人愿意接手。”
    陈野滑开那几张照片。
    长满荒草的铁轨,生锈的铁皮捲帘门,还有倒塌了一半的围墙。
    看起来没有任何商业价值。
    但在陈野眼里,这几张照片代表著整个老城区重组案的死穴。
    周行简那五个亿的资金想要入局收编工具机三厂。
    这块废料库,是未来新厂区重型设备的必经通道。
    这就是那个庞大齿轮上的一颗小石子。
    陈野拔下耳机。
    单手在屏幕上打字。
    【马上找產权人签合同。】
    【直接签五年死契,违约金写到顶格。】
    【十万块全款,我五分钟后转到你帐上。】
    消息发送成功。
    陈野把手机锁屏,揣回口袋。
    暗棋落下了。
    他需要亲自去一趟现场,做最后的验收。
    陈野拉开拉链,把课本隨意塞进单肩包里。
    站起身,准备从后门开溜。
    他顺著课桌间的窄道往外走。
    路过倒数第四排靠过道的位置时。
    他停住了脚步。
    林阮阮正趴在桌子上,手里的笔在本子上不停记录著ppt上的知识点。
    陈野伸出手,在她的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林阮阮的肩膀猛地一缩。
    她抬起头。
    眼镜后面的瞳孔微微放大,看著站在旁边的陈野。
    陈野单肩挎著包,身形將走道的灯光挡去了一半。
    “帮个忙。”
    “下半节课老师要是点名,帮我应一声。”
    说书的语气极其自然轻鬆。
    完全没有那种请求別人帮忙的客套与疏离。
    反而透著一种不容拒绝的熟稔。
    林阮阮呼吸停滯。
    她就这么呆呆地看著陈野。
    这种隨意的拜託,在她那疯狂的认知里,被无限放大。
    陈野没有找別人。
    唯独找了她。
    这是一种只属於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联繫。
    是独占的。
    林阮阮用力点头,动作幅度大得差点撞到桌沿。
    陈野看著她的反应觉得有些可爱,便没再多说什么。
    转身迈开腿,从后门走出了阶梯教室。
    直到那个高挑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门框外。
    林阮阮依然保持著那个仰头的姿势。
    教室里依然有老师用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
    周围的学生都在低头玩手机。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发生的事情。
    林阮阮慢慢低下头。
    她把正在做笔记的那本厚实课本合上,推到一边。
    然后从抽屉的最深处。
    极其小心地拿出一个藏蓝色的真皮小本子。
    翻开第一页,笔尖落下。
    【帮陈野答到。】
    写完这几个字。
    她目光定定地盯著纸面。
    眼底那股隱秘的、炽热的狂热潮水般涌了上来。
    她轻轻摸了摸那个“野”字。
    嘴角越来越不受控制的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