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视线落在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上。
    信封没封死,露出几页纸的边角,红色的公章印跡透过纸背显出形状。
    陈野捏著纸页抽出半截扫了一眼,隨即转头看向对床。
    “江城老城区旧城改造。”
    “你们罗家吃这口独食不香吗?”
    罗烈拿书的手停在半空。
    “弄这么详细的评估报告交给你爹的地產公司运作一下,少说也是几个亿的项目。”
    “扔给我一个大一新生来玩,图什么?”
    罗烈喉结滑了一下,张著嘴硬是没发出声。
    他从进宿舍门就在琢磨怎么开口,脑子里翻来覆去过了七八套说辞,真对上陈野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全堵在嗓子里出不来。
    旁边修一汀和左进还在为了一盒芒果乾吵得热火朝天。
    “我家確实抽不开身。”
    罗烈手心里全是细汗,强撑著把刚才准备好的腹稿倒出来。
    “最近资金全压在滨江那个项目上。”
    “这块老城区的项目水深,光拆迁补偿和前期报批的资金门槛就不低,没几个亿根本转不动。”
    陈野没接话茬,就这么安静地看著他。
    罗烈后背贴著木椅的布料发凉透骨。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理由根本经不起细究。
    罗家大张旗鼓的盘子要抽调资金不过是左手倒右手的常规操作。
    可是话已经拋出去收不回来了。
    罗烈咬著后槽牙硬著头皮往下编。
    “我看你眼光准。”
    “上次沙龙那事加上集市那个套圈摊,你三两句话就能把一盘死水盘活。”
    “我就想著跟你交个朋友,全当结个善缘。”
    这话刚出口罗烈自己都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
    这话编的,活脱脱一个桥头算命的江湖骗子。
    陈野盯著他看了两秒。
    就这短短两秒的停顿,让罗烈感觉呼吸都要供不上来了。
    万里北国的黑卡加上古巴雪茄的味道在他脑子里不停翻滚。
    这些线索要是被陈野察觉到罗家私底下查过底细,接下来的场面没法收场。
    他总不能说自己假期没回家碰巧遇上了。
    这种劣质藉口三岁小孩都不信。
    陈野收回视线没再往下追问。
    他拉开书桌抽屉把牛皮纸信封隨手丟了进去。
    好处算是收著了。
    至於这中间藏著什么弯弯绕绕他不问。
    罗烈靠著椅背长长呼出一口浊气,这才发现自己两条腿都在发酸。
    “行了。”
    陈野拉开椅子坐稳,语气重新恢復成平常那种混不在意的鬆散劲。
    “东西我收下,真要派上用场自然少不了你那份。”
    罗烈反应过来赶紧追问了一句。
    “那没用的话呢?”
    陈野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没用就当没这回事。”
    罗烈把喉咙里转圈的废话全咽了回去,郑重其事地点头答应。
    修一汀这时候抱著一盒椰子糖从后面挤过来凑热闹,压根没看懂这边刚过去的无声交锋。
    “你俩嘀咕什么国家大事呢?”
    “没什么。”
    陈野顺手拿起桌边那盒魷鱼丝晃了两下。
    “探討一下你这盒风乾海鲜能不能包装卖出天价。”
    修一汀瞪大眼睛。
    “边儿去,那是专门留著给你吃的!”
    於是宿舍里又重新闹腾了起来。
    唯独罗烈坐在书桌前盯著摊开的英文书看了半天,却连一个单词都没记进去。
    他余光不受控制地往陈野紧闭的抽屉上飘。
    好像这才渐渐地回过味来。
    陈野刚才那短短两秒的沉默竟然让人有一种说不出的压力。
    次日清晨。
    经管学院的大班课阶梯教室里早早填满了人。
    陈野几人从后门溜进去,修一汀背著双肩包在前面开路。
    “今天这蹭课的也太多了。”
    修一汀一边走一边扭头跟左进念叨。
    “张明远的课也不比齐老头差多少,外边系的人全跑过来占位子了。”
    左进在后面小声附和。
    “昨天集市那事传得太邪乎了,全是来看热闹的。”
    修一汀步子迈得大,转身的时候那个重金属背包甩出一个大弧度。
    背包重重擦过靠过道的一个座位。
    坐在边缘的女生个头娇小,留著整齐的齐肩短髮,厚重的圆框眼镜快把半张脸都遮住了。
    她原本放在桌角边缘的一本厚皮笔记本被书包带子掛到,直接飞落在走道上摔成翻开的状態。
    修一汀神经大条根本没注意到自己闯了祸,还在眉飞色舞地跟左进侃大山往倒数第二排走。
    女生慌忙弯下腰去捡。
    陈野刚好走到这个位置停下步子。
    他抢先一步弯下腰把地上的笔记本捡了起来。
    本子分量不轻,蓝色硬壳封皮的四个边角都已经磨出了白边,里头密密麻麻全是黑蓝相间的笔记。
    陈野顺手拍掉封皮上沾著的浮灰递到她面前。
    “给你。”
    女生仓促抬起头。
    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呆愣了两秒钟才意识到了有人帮忙。
    “谢,谢谢。”
    她说话带著点打结的磕巴,伸手去接的时候手背碰到了陈野的手腕。
    於是赶忙把本子抱紧在怀里,一直贴在胸口,脑袋恨不得低进抽屉洞里。
    陈野对这种社恐性格见怪不怪,也没多搭话,直起身准备往后排走。
    “我叫林阮阮。”
    女生鼓足了气忽然开口报出名字。
    “我们,我们是同班的。”
    陈野驻足打量了她一眼。
    大班课几百號人乱鬨鬨的,他平时上课都是挑角落补觉,还真没留意过班上有这么一號透明人。
    “陈野。”
    他隨口报了自己的名字。
    “我知道。”
    林阮阮声如游丝继续往下接话。
    “齐教授上次在课上点名夸你,我们都听见了。”
    这两句话大概耗干了她一整天的社交额度,说完就把脑袋埋在书桌上没敢再抬起视线。
    陈野没去接这种生硬的夸奖,只是点点头后,迈步走到倒数第二排的角落。
    修一汀和左进正为了靠窗那个有电源插座的黄金位置大打出手。
    修一汀招呼他过去坐。
    “你属蜗牛的啊走这么慢。”
    陈野拉开椅子把双肩包摔在桌面上。
    他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前排,那个叫林阮阮的女生已经摊开了本子,手里的笔在纸上像是不停地写著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