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大洋彼岸的北美洲,怀俄明州半乾旱平原,后白堊纪地层考古发掘现场。
    夜幕深沉,狂风卷挟著粗糙的沙砾,不断打在考古营地外围的防尘网上,发出沉闷的呼啸声。
    强光探照灯的光晕穿透了夜色中的扬尘,將三號主探坑底部照得通明。
    这里的岩层呈现出深邃的红褐色,经过中外联合考古团队夜以继日地清理,沉睡在地下数千万年的秘密正一点点重见天日。
    探坑底部,华国科学院院士张泰清正半跪在防潮垫上。
    即便气温已经降到了零度左右,他的额头上依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在他的面前,一大一小两具截然不同的恐龙骨骼化石正静静地躺在岩层之中。
    它们歷经了漫长岁月的地壳挤压,骨骼已经发生了一定程度的变形,但大体姿態依然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张老,根据我们的初步形態学比对和齿痕特徵判断,这两具恐龙骨骼化石的身份已经基本可以確认了。”
    年轻的助理研究员林煒手里拿著一份刚列印出来的三维扫描图谱,来到了张泰清身边开口道:
    “较小的那具化石,头骨枕骨大孔朝下,脑容量腔体呈现明显的膨大,且前肢指骨具有对握特徵,这是一具成年的盗火龙。而与它紧紧挨在一起的这具大型化石,具有长而坚硬的尾椎,以及后肢第二趾上极其发达的標誌性镰刀状利爪……这是一只成年的达科塔盗龙。”
    “奇特的是,两具化石却保持著盗火龙双手紧紧抓住达科塔盗龙的形態。”
    听到林煒的匯报,张泰清没有立刻回话,而是將老花镜往鼻樑上推了推,视线依然死死地锁定在眼前的化石上。
    看到这两具恐龙化石的第一眼,这位在古生物学界摸爬滚打了四十多年的老专家,就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普通的恐龙化石,在经歷了数千万年的地质掩埋后,骨骼中的有机质往往会被地下水中的矿物质所置换,也就是俗称的石化作用。
    因此,出土的化石大多会呈现出与周围岩层相近的顏色,比如灰白色、红褐色或是黄褐色。
    但这探坑之中的两具恐龙化石,却呈现出一种违和的色泽。
    从盗火龙的颅骨延伸至胸腔,再到达科塔盗龙的尾部和前肢,大面积的骨骼表面竟然覆盖著一层如柏油般漆黑的碳化层。
    张泰清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双崭新的丁腈手套戴上,探出双手,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其中盗火龙化石表面的碳化层。
    “这应该不是锰结核附著,也不是沥青渗透导致的次生染色现象。”
    张泰清只是凭藉著多年的一线考古经验摸了一下,便做出了初步的判断:
    “沉积环境和岩层矿物成分不支持次生染色的发生。这种碳化层与骨骼基质结合得非常紧密,没有明显的物理分层。这是它们生前受过高温火源的直接炙烤,导致骨皮质中的有机质在极短的时间內发生深度碳化,隨后又在乾燥封闭的自然环境下被迅速掩埋,才得以保存到今天的『原位碳化痕跡』。”
    “也就是说……它们是被活活烧死的?”
    林煒愣了一下,很快反应了过来,不由得惊呼出声。
    两具物种截然不同的恐龙化石,一只生前是已经演化出高度智慧、建立部落並掌握了自然火种的盗火龙;
    另一只则是体型庞大、生性残暴,常年作为盗火龙天敌的顶级掠食者达科塔盗龙。
    这二者之间,在史前四千六百万年的那个夜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才导致它们以一种近乎纠缠的姿態,被活生生地烧死在一起?
    “难道是遭遇了特大的自然火灾?”林煒皱著眉头,提出了一个合理的假设。
    “这个可能性极低。”张泰清摇了摇头,直接否定了这个推测,他伸手指了指周围的地层断带,“你看岩层的沉积相,这一带属於典型的乾旱期洞穴沉积物。我们在同一地层、同一发掘区域內发现的其他盗火龙化石,骨骼表面都非常乾净,没有任何一具带有类似的原位碳化痕跡。”
    张泰清站起身,继续分析道:
    “並且,我们之前在这个岩洞部落遗址內,虽然发掘出了明確的人工垒砌火塘以及大量的草木灰烬,但经过勘探,整个遗址並没有发生过大面积火灾或者洞穴坍塌的痕跡。如果真的是自然山火蔓延到了洞穴,不可能只有它们两只被烧成这样,周围的岩壁和地层也必定会留下大范围的高温煅烧反应层,但这里並没有。”
    林煒听得连连点头。
    排除了自然大火,那唯一的解释就是,这场致命的火焰,是局部地发生在这两只恐龙身上的。
    张泰清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將复杂的思绪暂时压下,转头看向林煒:“探坑现场还有其他的伴生发现吗?”
    “有的。”
    林煒连忙从隨身的物证箱中取出了一个密封的透明標本袋,递了过去。
    袋子里装著两块拳头大小、质地坚硬的灰色石块。
    “张老,这是今天下午在清理表层泥土时,在碳化盗火龙化石身侧不到半米处发现的。”
    林煒隔著密封袋指了指那两块石头,解释道:“经过测量和比对,这是两柄標准的双面打制燧石手斧。器型对称,边缘有明显的人工二次剥片痕跡。而且,这两柄手斧的刃部都存在一定程度的钝化和剧烈撞击產生的崩口,初步推断,这应该是那只碳化盗火龙生前最后时刻使用过的隨身物品。”
    张泰清接过標本袋,重新戴好老花镜,藉助著探照灯的强光,隔著塑料薄膜仔细地查看起这两块歷经千万年风霜的燧石手斧。
    灰色的燧石表面充满了岁月的沧桑,那些细微的崩口和摩擦痕跡,在放大镜下清晰可见。
    打制石器通常是用来切割兽皮、分离血肉或者砍伐植物的。
    但是,这两柄手斧边缘的崩口形状非常特殊,不仅有纵向的挤压断裂,还有横向的高强度摩擦痕跡。
    这种物理微痕,说明它们生前曾经遭受过猛烈且高频的相互撞击。
    张泰清放下手中的標本袋,目光再次投向探坑底部那两具被活生生烧死的恐龙化石。
    较小的盗火龙化石呈现出一种惨烈的蜷缩状態,但它的前肢骨骼却死死地扣住了达科塔盗龙的尾椎基部;
    而达科塔盗龙的骨架则呈现出剧烈扭曲、挣扎的姿態,颅骨极度向后仰,仿佛在临死前承受了无法想像的痛苦。
    一具碳化的盗火龙。
    一具碳化达科塔盗龙。
    两柄在死前经歷过剧烈撞击的燧石手斧。
    没有自然火灾的环境。
    这几个看似毫无关联甚至充满矛盾的线索交织在一起,却让张泰清赫然灵光一闪,只能联想到一个场景:
    在某天晚上,达科塔盗龙袭击了可能失去火种的盗火龙部落,盗火龙们死伤惨重。
    而这只盗火龙在关键时刻通过燧石手斧的互相碰撞,点燃了新的火种。
    而它选择以自己为燃料,化作了一尊在黑暗中熊熊燃烧的火炬!
    它冲向了达科塔盗龙,死死扣住了对方,將火焰蔓延到了其身上,直到两者一同化为焦炭……
    想到这里,张泰清只感觉大脑轰的一声炸开。
    儘管这只是他的设想,但越想越觉得可能性很高。
    夜风呼啸,探照灯的光芒下,一大一小两具焦黑的化石静静交缠。
    数千万年的时光长河在这一刻仿佛被击穿,那股不屈的文明火种,依旧在这片古老的红褐色岩层中,无声地燃烧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