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县杨家,炭火烧得正旺。
    大周的亭长管十里之地,管一千户杂物事,说没啥权利,在大人物眼里上不得台面,但在底层人眼里的確是个不得了的人了。
    杨正雄杨亭长裹著一件半新的灰鼠皮袄,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著一份刚刚送来的清单,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清单上是这几个雪灾日子里,周边几个村子向他“借粮”的详细记录:
    “上林村,林牛家借粮一石二斗,抵押水田两亩半……”
    “林小七家借粮一石八斗,抵押坡地四亩……”
    “金泉村,金大栓家借粮两石,抵押菜园一亩、水田一亩……”
    “金二狗家借粮一石五斗,抵押宅基地三分……”
    一行行,一列列,密密麻麻。
    七个村子,其中三十四户人家,在这个百年不遇的雪灾里,为了活命,把祖祖辈辈开垦出来的田地,押到了他的名下。
    杨正雄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清单边缘,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上林村有七八户人家借了粮……”
    “金泉村也有四五户人家借了粮食……”
    他低声念叨著,声音里透著掩饰不住的得意:“嘿嘿,大把的土地啊……”
    这些泥腿子,穷得叮噹响,家里最值钱的,也就是那几亩薄田了。
    平常时候,他们看得比命还重,打死也不肯卖。
    可如今这场大雪一下,天寒地冻,家里断粮,为了活命,还不是得乖乖把田契交出来?
    还得感谢这场雪灾啊!
    杨正雄端起手边的热茶,抿了一口,心里盘算著:
    最好这雪再下大些,再下久些。
    等开春了,那些借了粮的人家,要是还不上粮食——他自然有法子让他们还不上——那些田地,可就名正言顺归他所有了。
    到时候转手一卖,或者租给佃户,白花花的银子就来了。
    一本万利!
    他在这亭长的位置上,已经坐了十一年了。
    十一年啊!
    当年和他同期当上亭长的人,有的已经升到县丞,有的甚至调去了州府。
    只有他,还在这个穷乡僻壤窝著,一年到头捞不到多少油水。
    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没钱打点!
    上官要升迁,得给上上官送钱;
    上上官要升迁,得给上上上官送钱。
    这一层层的,最后不都落到他们这些底层小吏头上?
    你不送钱,谁提拔你?
    以前杨正雄不懂事,只顾著好名声,为那些泥腿子做事,到头来却是一头灰,上不去啊!
    现在,杨正雄早就想通了:这世道,当官就是为了发財,发財才能升更大的官。
    至於那些泥腿子……苦一苦他们怎么了?他们的命值几个钱?
    想到那几个村子还有几户人家在犹豫,捨不得抵押田地,想著省吃俭用熬过去,杨正雄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省?
    这大雪封山的,你去哪里省?
    等饿得眼冒金星,看你还省不省得起来!
    然而——
    笑容突然僵在了脸上。
    杨正雄的脑子里,陡然跳出一个村子的名字:
    泗水村。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如水。
    无他,泗水村到现在为止,没有一户人家来借粮!
    一!户!都!没!有!
    “苏三郎……苏明……”
    杨正雄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手中的茶杯重重顿在桌上,茶水溅了一桌。
    那个十三岁的小崽子!
    他亲自上门,好言好语,甚至许诺了三七分帐的大好处,那小子竟然敢拒绝!
    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如果不是那小子在村里搞什么“賑灾救济互助”,让那些富户把粮食借给贫户,泗水村怎么可能没人来借粮?
    都是这小子坏了老子的好事!
    杨正雄的脸色越来越冷。
    他已经派人打听清楚了。
    那苏明確实有点本事,能开三石弓,能独自猎鹿猎羊,甚至还在山里遇见过狼王,全身而退。
    但那又怎么样?
    “呵呵……”杨正雄冷笑一声,眼中闪过阴毒的光,“你再怎么厉害,还能跟咱大周作对?”
    “狗腿子就是狗腿子,我摁死你就像摁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甚至不用亲自出手……”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
    今年的徭役名额,马上就要下来了。
    修宫殿,筑城墙,挖河道……哪一样不是要人命的活儿?
    只要把苏明的名字划进去,派到最苦最险的地方去,那小子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得脱层皮!
    要是运气不好,死在工地上,那也是常有的事。
    至於泗水村那些不长眼的村民……
    杨正雄嘴角扯出一个微笑。
    下个月的粮食税,还得想办法让收税的衙役“重点关照”一下。
    多收几成,或者故意刁难,让他们多交些“损耗费”“辛苦钱”。
    他堂哥就是县衙的捕头,做这种事情,简单得很。
    “哼,阻挡我升官发財,没有好下场!”
    杨正雄重重一拳捶在桌上。
    他已经三十五岁了,再不往上爬,这辈子就真的到头了。
    这次雪灾,是他等了多年的机会,绝不能让一个十三岁的小崽子给搅黄了!
    就在这时——
    “老爷,老爷!”
    门外传来奴僕急促的脚步声。
    杨正雄皱了皱眉:“什么事?”
    “泗水村……泗水村有人来了!”
    “哦?”杨正雄挑了挑眉,有些意外,问道:“谁?”
    “叫苏王八,说是有事求见老爷。”
    苏王八?
    杨正雄在脑子里快速搜索这个名字。
    有点印象,好像是泗水村一个老实巴交的穷汉,家里孩子多,日子过得紧巴。
    他来干什么?
    “让他进来。”杨正雄重新坐回太师椅,整了整衣襟,脸上恢復了那种居高临下的神情。
    门被推开,一个瘦小的身影畏畏缩缩地走了进来。
    正是苏王八。
    他穿著一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袖口和肘部已经磨得发亮,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
    脚上的草鞋沾满了泥雪,每走一步,都在光洁的地板上留下一个脏兮兮的脚印。
    他低著头,不敢看杨正雄,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草民……草民苏王八,见过杨亭长。”他的声音又小又抖,几乎听不清。
    杨正雄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著他,眼神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
    “苏王八?你来干什么?”
    苏王八抬起头,露出一张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蜡黄的脸。
    他嘴唇哆嗦著,声音还是很小:“亭长大人……草民……草民想借点粮食。”
    “借粮?”杨正雄笑了,笑得很玩味:“你们泗水村不是有那苏三郎吗?”
    “他不是在村里搞什么賑济,让你们互相借粮吗?怎么,他不借给你?”
    苏王八的脸上立刻露出愤愤不平的神色:“亭长大人別提了!那苏明……那小子不是个东西!”
    “哦?”杨正雄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怎么说?”
    “我……我从前不懂事,调戏过他娘柳寡妇。”苏王八低下头,声音里带著懊悔和怨恨。
    “虽然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我也道过歉了,可那小子记仇!”
    “这次村里借粮,別人家都能借到,就我家不行!”
    “他说什么……什么我家还有存粮,不用借!”
    “我家哪还有什么存粮啊!”苏王八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哭腔:“家里六个口人,早就断粮三天了!”
    “我婆娘饿得下不来床,小儿子哭得嗓子都哑了!他苏明就是故意的!就是小心眼,记恨我!”
    杨正雄听著,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原来如此。
    苏明那小子,在村里也不是人人服气。
    至少这个苏王八,就对他恨之入骨。
    更重要的是——
    “苏明……有没有在村里说过我的坏话?”杨正雄试探著问。
    苏王八愣了愣,一脸茫然:“亭长大人和苏明有仇?”
    看他那样子,不像是装的。
    杨正雄心里鬆了一口气。
    看来苏明那小子,还没有傻到把那天谈话的內容到处宣扬。
    也是,那种事说出来,对他也没好处,他还是怕自己的!
    “没有,隨口一问。”杨正雄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
    他站起身,走到苏王八面前,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地上凉。”
    苏王八受宠若惊,连忙站直身子,但腰还是微微弓著,一副卑微的模样。
    “你想借多少粮?”杨正雄和顏悦色地问。
    “三……三石行吗?”苏王八小心翼翼地说,“我家里有九口人,得熬到开春……”
    “三石?”杨正雄皱了皱眉,“三石粮食,可不是小数目,你有田契抵押吗?”
    苏王八的脸色一下子白了:“田契……我家里就四亩薄田,还是坡地,收成不好……”
    “四亩坡地,抵押三石粮,倒也勉强够。”
    杨正雄心里快速盘算著:“不过利息得按规矩来,二分利,来年夏收后还,还不上,田就归我,如何?”
    “我……我……”苏王八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杨正雄看著他纠结的样子,心里冷笑。
    这些泥腿子,都一个德行。
    捨不得田,又怕饿死。
    最后还不是得乖乖把田交出来?
    “不急,你慢慢想。”杨正雄转身,准备坐回椅子上:“想好了,就去前面找师爷签契……”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他转身的剎那——
    苏王八动了。
    这个一直低著头、畏畏缩缩的瘦小汉子,突然像变了个人。
    他的腰挺直了,眼中的畏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他的右手猛地从袖子里抽出一件东西。
    寒光一闪。
    是一把匕首。
    一把磨得鋥亮、刃口闪著冷光的匕首。
    杨正雄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这个刚才还卑微得恨不得跪在地上的穷汉,怎么会……怎么会突然拿出刀?
    他要干什么?
    苏王八的脑子里,其实也是一片空白。
    害怕。
    他害怕得要死。
    心臟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握著匕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手心全是冷汗,滑得几乎握不住刀柄。
    他这辈子,老实巴交了一辈子,连跟人吵架都不敢大声,什么时候干过杀人的勾当?
    更何况要杀的,还是一个亭长!
    亭长啊!
    对於苏王八来说,那是了不得的大人物,是坐在高堂上、一句话就能决定他们这些泥腿子生死的人。
    他应该跪下来,磕头,求饶,像一条狗一样摇尾乞怜。
    这才是他该做的事。
    『我不敢啊…』
    苏王八心中在尖叫。
    可是——
    他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少年的身影。
    苏三郎。
    那个才十三岁,就能开三石弓,能猎鹿猎羊,能在狼王口下全身而退的少年。
    村里人都说,他是泗水村的希望。
    那么厉害的一个人……
    苏王八突然想起祠堂里,村长苏大顺说过的话:
    “三郎一个十三岁的孩子,选择独自扛下了所有的压力和仇恨。”
    “他还小,还轮不到他独自来扛!还轮不到他一个小辈为咱们遮风挡雨!”
    可他苏三郎再厉害吧,在我苏王八面前,不也是个小辈?
    见了面,不也得叫咱一声“王八叔”?
    他苏王八活了四十二年,懦弱了四十二年,像只王八一样缩著头过了四十二年。
    临到死了,难道还要让一个十三岁的小辈,挡在自己前面?
    苏明厉害吗?
    厉害!
    村里很多人都说他是山神爷转世呢!
    比杨亭长厉害!
    自己都不怕苏明,怕什么狗屁杨亭长!
    这一对比,他就什么都不怕了!
    “轮不到你个小辈面对杨亭长……”
    苏王八的嘴唇无声地翕动。
    “还得咱做长辈的……来遮风挡雨!”
    心一横。
    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化作了决死的狠劲。
    他动了。
    不是扑上去,而是像一头沉默的野兽,猛地向前跨了一步。
    杨正雄终於反应过来,脸色剧变,张嘴想喊——
    但已经晚了。
    苏王八的匕首,没有刺向胸口——他听村里老人说过,胸口有肋骨,万一刺不进去,就完了。
    他刺的是脖子。
    锋利的刃口,毫无阻碍地,刺进了杨正雄左侧的脖颈。
    “噗嗤——”
    一声闷响。
    温热的液体,喷溅出来,溅了苏王八一脸一身。
    杨正雄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他想叫,但气管已经被割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风声,像破风箱在拉。
    他踉蹌著向后退,双手本能地捂住脖子,但鲜血还是从他的指缝里汩汩涌出。
    苏王八没有停。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第二刀。
    这次刺的是右侧脖颈,鲜血溅在墙上、地上、家具上。
    杨正雄彻底失去了力气,重重摔倒在地,身体剧烈地抽搐著。
    第三刀。
    第四刀。
    苏王八像是疯了一样,跪在杨正雄身上,一刀又一刀地捅进他的脖子。
    杨正雄的抽搐渐渐微弱下去。
    他躺在地上,眼睛还睁著,死死地盯著苏王八,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困惑和不甘。
    他不明白。
    这个瘦弱、老实、卑微得像条狗一样的泥腿子,怎么敢?
    他怎么敢对自己出手?
    自己是亭长,是官吏,是半个父母官!
    他是民,是贱民,是螻蚁!
    螻蚁怎么敢咬死大象?
    凭什么?
    直到最后一口气咽下,杨正雄的眼睛都没有闭上。
    死不瞑目。
    苏王八还在捅。
    一刀,又一刀。
    直到杨正雄的脖子几乎被割断,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他才终於停了下来。
    他喘著粗气,跪在血泊里,手里还紧紧握著那把滴血的匕首。
    脸上、手上、身上,全是血。
    温热的,黏稠的,带著浓重铁锈味的血。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
    “老爷?老爷?”
    门外传来奴僕疑惑的声音,接著是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
    两个守在外面的奴僕探进头来,当看到屋內的景象时,他们先是愣了一秒,隨即发出悽厉的尖叫:
    “杀人了——!!!”
    “老爷被杀了——!!!”
    尖叫声刺破了院子的寧静。
    更多的脚步声响起,杂役、护院、家丁,纷纷涌了过来。
    苏王八被按倒在地,匕首被夺走,双手被反剪到背后。
    他没有反抗。
    他只是仰起头,看著天花板,突然发出一声嘶哑的、歇斯底里的大喊:
    “你为什么不借我粮食?!”
    “你借给了上林村、金泉村粮食,为什么不借给我?!”
    “我都要饿死了,你还不借给我粮食?!啊——?!”
    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委屈、绝望。
    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走投无路、被逼疯的穷汉。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心里,异常地冷静。
    事情……做到了。
    杨亭长……死了。
    原来官吏被杀,也会死。
    以前听村里老人说,当官的有文曲星护体,刀枪不入。
    放屁,都是放屁!
    这些大老爷,没什么了不起,跟猪羊牲畜一样,被捅了,也会流血,也会死!
    苏王八,苏王八。
    你今天可真不了啊,干掉了一个大人物!
    苏王八突然想起来爹娘给自己取名字的时候:
    王八…
    爹娘给他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他像王八一样长命百岁,也希望他像王八一样,遇到事就缩著头,不要得罪人,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长命百岁?
    他不知道。
    但他这辈子的確像个王八一样,懦弱,胆小,遇事就缩头,受了欺负也不敢吭声。
    嘿。
    没想到死到临头,勇敢了一回。
    不亏。
    赚了!
    他看著地上杨正雄的尸体,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还在瞪著他。
    苏王八突然咧开嘴,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混著脸上的血,淌成两道红色的泪痕。
    他在自己的心里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我苏王八——这辈子——值了——!!!”
    值了。
    用一条贱命,换了全村的平安。
    用一场死亡,给家人换来活路。
    值了。
    太值了。
    苏王八被家丁拖了出去。
    他没有挣扎,只是仰著头,看著灰濛濛的天空,看著飘落的细雪。
    祠堂里,村长和族老的承诺,在他耳边迴响:
    “村里会给你家一大笔补助,足够妻儿老小吃喝三年。”
    “你的家人,全村共同照顾。”
    “你的名字,会刻在祠堂功德碑上,受后世子孙香火。”
    “等三郎將来出人头地了,他会把这家人当作自己的亲人,一辈子照顾……”
    够了。
    这就够了。
    他苏王八活了四十二年,没给家人带来过一天好日子。
    临了临了,总算做了件像样的事。
    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冰凉冰凉的。
    但他心里,一片滚烫。
    院子里,乱成一团。
    哭喊声、叫骂声、奔跑声响成一片。
    但这一切,都跟苏王八无关了。
    等待他的,將是严刑拷打,將是公开处决,將是死亡。
    他知道自己做了杀人的勾当,恐怕是必死无疑,他以为自己会害怕,但出乎意料的是他现在的心中格外平静。
    因为他知道,在泗水村,在那个他生活了四十二年的小山村,会有人记得他。
    记得有一个叫苏王八的汉子,在四十二岁那年,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
    记得他曾经懦弱过,胆怯过,但最后——血勇过。
    这就够了。
    雪,越下越大了。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仿佛要將所有的污秽、血腥、罪恶,都掩盖起来。
    但有些东西,是雪掩盖不了的。
    比如一个卑微了一辈子的泥腿子,在生命最后时刻,迸发出的那一点光。
    那一点光,很微弱。
    但也许…足以,照亮一个村庄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