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的声音在那道光劈落的瞬间完全消失。
    一个被光几乎笼罩了全部身形的存在缓缓降落在甲板中央,大家只能看清楚他的身形。
    高大伟岸,身披双翼,面目模糊。
    和战爭与牺牲之神的神明造像一模一样。
    致命的一刀还没来得及割下去,行刑的利刃从领头者鬆开的手指间滑落,砸在地面上。
    他因此最先反应过来。
    “……降临了,神降临了。”
    男人几乎是把自己整个人摔在地面的,额头砸出一声很实在的的闷响。
    刚才还紧紧揪著囚徒头髮的手,此刻五体投地,指尖扒著甲板的凹槽,浑身因为过於兴奋,抖得像暴雨里的树梢。
    他磕了头,再猛然抬起,流著泪看著那散发出足以刺伤眼珠的神明真身,嚎啕大哭:
    “我们的虔诚,您看到了!神看到了!是献祭,是我们的献祭感动了您!”
    “讚美战爭与牺牲之神!”
    “讚美祂的怒火,讚美祂的目光,讚美祂从不拋弃真正的信徒!”
    每念一句,他的身体就往前爬一寸, 像在用自己的身体擦地。
    甲板上其他信徒也全部跟著匍匐,嘴唇翕动著跟著念,声音参差零落。
    白鸟头一回面对这样的场面。
    他的表情藏在光辉的掩饰下,看不清楚具体的情绪波动,唯独从光辉中隱约可辨的脚暴露了一点细节。
    脚往后默默退了一步。
    “你们……”
    神明的声音太小,刚开口时,竟然没能盖过这些自说自话的信徒。
    看著这些人匍匐著向他聚集过来的姿態,白鸟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不適。
    为什么不適?
    他认为自己这种反应很不对劲。
    明明就在刚才,他还在万念俱灰的嘲笑自己是个笑话,以为所有人都拋弃了他。
    但面前这些人……他们表现出惊人的虔诚。
    甚至为了他杀人。
    这应该是他盼望的啊。
    他们骂的叛徒,就是他想骂的!
    他们为他做的,就是他想对叛徒做的!
    可,他怎么能为此產生抗拒?
    为什么这些狂热的,忠诚的,为他不惜脏了手的信徒,让他比刚才一个人漂在海里时更不舒服?
    他这是怎么了?
    “够了!”
    白鸟的威压感將所有匍匐的信徒轰然压倒下去,叫他们动弹不得。
    面目模糊的脸从光辉中低下来,惶惶不安的信徒们感觉到一道视线从光里穿出来,落在他们的后脑勺上。
    听不出性別,听不出年龄,听不出语气的声音响起,像是穿过了遥远的距离。
    失真了,因此也显得更冷:
    “你们召唤我,是为了什么。”
    匍匐在最前面的男人颤了一下,没敢抬起脸:
    “伟大的战爭与牺牲之神,我们召唤禰,是为了献上叛徒的血,清洗罪孽,换禰的宽恕!我们將这些背叛禰的人……”
    “换个问题。”
    白鸟直接打断他:
    “告诉我,你们为什么选了联邦守护者。”
    就是这些人选了联邦守护者。
    就是这50%的分布,像尺子量好的一样,把他架在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尷尬位置上。
    只要不那么平均,哪怕稍微歪一点,他都会好受些。
    偏偏是这么平均,平均得像一个精心设计的嘲讽。
    “因为……联邦阵营会贏,我们要保证禰能贏,禰必须是贏的那一方,禰是我们的神,我们不能让禰输!”
    信徒斟酌著回答,语带討好。
    白鸟的翅膀轻轻动了一下,光尘从羽缘抖落:“你们觉得我会输?”
    信徒回得斩钉截铁:
    “不!禰不会输!只要我们为禰扫清一切障碍,禰就不会输!我们选联邦,是因为我们知道联邦会贏,我们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禰的胜利!”
    白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和刚才的话题似乎完全不相关的问题:
    “你们看见那些宇宙人是怎么对待人类的吗?”
    所有的信徒都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神明会问这个。
    隨后,他们將这些奇怪的对话和提问当成了神明的考验。
    神在考验他们的信仰纯度,他们的回答很关键!他们必须展示出打动神心的忠诚!
    接二连三有人爭著开口:
    “看见了,那些对外星人摇尾乞怜的杂种,他们不配称为人类,他们就是披著人皮的狗。”
    “跪在外星人脚下求活的人宠,他们的存在就是对人类这个种族的羞辱,他们应该被全部清除!”
    “没错,自甘墮落成宠物的东西,没有任何存在的价值!”
    “他们让人类在宇宙里的口碑被毁坏,跟人奸没有区別,都该死!”
    甲板上响起接连不断的附和。
    白鸟认真听完了这些回答,深吸一口气,又问:
    “飞机上那些人呢,支线任务,你们为什么不管。”
    结果回答更加出乎他的预料。
    “伟大的神啊!那原本就是为禰准备的祭品!”
    “为了我?”
    为首的男人夺过话头,爭著表现:
    “是的,飞机坠毁,是我们的祭司亲手安排的第一轮献祭,那些人是被选中的,如果不是被游戏半道截走,他们应该在坠机的那一刻就成为禰的血食,而不是被编成什么支线任务。”
    “……”
    白鸟的头在光明里转了转,转向那些倒掛著的沉默囚徒。
    囚徒们充血的眼睛惊恐的看著他,情绪很明显:恐惧,质疑,甚至憎恨。
    在这样的目光里,白鸟感觉到了一种无法解释的冤枉。
    良久无话。
    没等到神明的反应,为首的男人开始不安,开始拿不准自己是说错了什么,还是说得不够。
    他急於表现的找补:
    “是我们没用!请再给我们一些时间,我们已经在准备了,只要时机一到,那些早就应该献祭给禰的生命,就会回到他们应有的宿命!”
    话里的意思很清楚。
    不但不救人,还要找机会再全部杀了。
    並且是要大张旗鼓的,打著献给他的名义杀。
    白鸟摇摇头:“那么,虔诚的信徒,你们想从我这里获得什么。”
    考验结束了!
    神明高兴了!
    神明终於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这些信徒们身上爆发出按捺不住的狂喜:
    “力量!伟大的战爭与牺牲之神,请赐予我们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