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鸿的身世高雨权可怜,但情归情理归理,世上可怜人千千万,他可怜不过来。
    在其位谋其职,不管怎样,江辰赵鸿这种钻学校空子,从同学身上赚钱的这种行为,他肯定要管教处理。
    卖方这一头他搞不定,那便只能从买方著手。
    江辰在每个班设置领头,他们发得方便,但高雨权找起来也方便。
    三十来號人全被他叫到会议室,一个个站得笔挺。
    看著面前一张张学生面孔,又回忆起刚刚赵鸿的话。
    他暗暗嘆了口气,心里面竟生出一丝希望买方这边同样咬死挺住的希冀。
    但老师都在旁,他作为负责人,只能板著脸道:
    “叫你们来是什么问题我想你们也都清楚。”
    “也不跟你们绕弯子了,都老实交代,班里多少人订,花多少钱,还有你们知道的细枝末节。”
    “不交代完都不许走,我们老师跟你们奉陪到底。”
    场面一片寂静,来的老师都是班主任,有回家又被叫来的,也有从班级办公室跑来的。
    但无疑,他们都累了一整天。
    同样,学生也是。
    站满的学生无一人应答,一个个低著头不吭声,跟长满藤子的闷葫芦似的。
    “为眾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於风雪”的口號喊了好几天,举报这种事自然没人愿意做。
    高雨权心一点点往下沉,“既然不愿意一起说,那我就分开问,我就不相信,你们真是铁板一张撬不动?”
    “还有,像你们这种帮凶的行为,我也轻饶不了。”
    “但先说实话的人可以从轻处理,要是落到最后,就等著喊家长来签单子吧。”
    说罢,他便要把人赶出去,一个个审。
    学生们一个个面面相覷,刚刚还统一战线的他们,此刻心中都有不同程度的鬆动。
    正往外走,忽然,人群中一个人伸出手抓住了高雨权的手腕。
    “领导,我求你个事啊。”
    高雨权依旧板著脸没吭声。
    那人声音发颤,“我……我就是想求求你,別再查校服的事,行吗?”
    “我高一,这偌大的校园还有几千个学生,那又丑又贵的校服他们要穿三年,我也要穿三年。”
    “现在好不容易有了好看又实惠的校服,你们非说它是假校服,那校服假不假,我们能不知道吗?”
    “把校服比学校便宜一小半,他们赚不了多少。”
    “谁家还遇不上几个学生?”
    “你就能保证你家没学生吗?”
    “你要非把他们摁住,我们就都得丑死。”
    “我不想穿得那么丑,我想漂漂亮亮的,行吗?”
    高雨权看看她,又看看周围,学生无不动容。
    沉默片刻,高雨权大手一挥,“你们都回来。”
    ……
    “哗——”
    水流声不停,高雨权洗了把脸,撑在洗水台边。
    他的內心很是煎熬,买方也咬死没鬆口,他不想查了。
    这钱对赵鸿他爸来说是救命钱。
    他们既然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还有必要管吗?
    他明明站在理上,却觉得自己是在作恶。
    一旁年轻老师缓缓开口,“高主任,怎么办?”
    高雨权微微咬牙,沉著声音吐出一个字,“放。”
    “都放了?”
    “嗯,都放了,一个不留,也让你们早点休息。”
    高雨权在厕所待到学生放学,才转身走向胡校长的办公室。
    一个校长一个书记加三个副校长。
    周一到周五总要有一个留下值班到十点,今天正好是胡校长。
    “砰砰砰——”
    敲门声响起,睡眼惺忪的胡校长微微抬眼,唤道:“进。”
    ……
    “你跟我说这些没有用,工厂货已经备好,就订这几百套我拿什么跟人家交代?”
    面对胡校长,高雨权抿了抿嘴。
    跟谁交代?是跟你自己的钱包没得交代吧?
    “校长,我们现在这样做是要出事的,那位学生的母亲生他时难產去世,父亲又有尿毒症,迟早到换肾的地步,我们真要一刀切,等於是在断他们一家的活路。”
    “校长,我真的不好办。”
    胡校长皱起眉,声音冷肃:“你不好办?那我就好办?”
    把进兜的钱往外掏当然不好办。
    似乎意识到刚刚语气有些不好,他將声音压了压,“高主任,法大於情你要明白,我们作为教育工作者,教书育人是第一要义。”
    高雨权咬咬牙:“赚钱救父,我觉得这孩子品德上没什么问题,而且他们是代订,拿的是感谢费,校规校纪也没有说不能拿感谢费。”
    胡校长缓缓起身,从身后书架拿出一本校规,他翻了翻页,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下:
    任何学生不得以任何形式从其他学生赚取钱財,包括感谢费等表面形式。
    他將校规摊开摆到高雨权面前,指著那条未乾的字跡。
    “你看,现在校规不就有这条啦?”
    高雨权深呼一口气,静静地盯著胡校长,一言未发。
    胡校长哼了声,“你什么意思?”
    高雨权道:“这事情我干不下去了。”
    “高雨权,你是学校德育处主任,学校聘请你就是为了干这些事,你说不干就不干?”胡校长难得发火,他重重敲击桌面,唾沫星子横飞。
    高雨权抹了抹脸,他看向胡校长,目光中只有淡然和坦荡。
    “您要是觉得我这个德育主任不过关,就把我撤了、免职,我继续回去当我的数学老师,您要还看不惯我,把我调去当保洁,我绝无怨言。”
    “至於这件事,我不干,干不了,一点干不了。”
    胡校长微微瞪眼,可见高雨权脸红脖子粗地直喊,他气势弱了好些。
    “誒誒誒,小高,雨权,高主任,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的主任是学校共同任免的,学校又不是我的一言堂……”
    高雨权呵呵笑道:“校规校纪还是我们共同制定的呢。”
    胡校长尷尬一笑,“高主任,估计是今天忙了一天,我觉得我们两个都有些激动。”
    “这样,天这么晚了,你先回去休息,校服这件事我来处理,好不好?”
    高雨权点点头,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校长办公室。
    咔嚓一声,房门关上,胡校长坐回椅上,长呼一口浊气,眉头紧锁。
    高雨权这是怎么了?当年提拔他就是因为听话,今天竟然发神经顶撞起自己来了。
    不说其他,校服这事年年过高雨权的手,自己的骯脏事高雨权可拿著七七八八。
    要是他用上一招天地同寿,大家都不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