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蒂斯律师事务所,大门外。
    克劳斯走在林克旁边,落后小半步,像一个老派军人下意识做出的礼让。
    走廊里的空气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推了一下。
    几个刚从休息室探出头的初级律师缩了回去。
    复印机旁的两个助理交换了一个眼神。
    沃伦站在休息室门口,看著林克从正门走进来:
    他是那么的意气风发,自信昂扬。昔日的怯懦畏缩一扫而空。
    一如他在庭审中模样一样。
    班尼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想打招呼,但那声“林克”最终还是没有出口。
    但意外的是,当他失落之际,却看到林克投来一道目光。
    两人正好对上,林克微微一笑。
    班尼也隨之嘴角勾起。
    『他还没有忘记他们在泥潭的往事。』
    林克目光平移又將其投向了柯娜所在的地方。
    只见她眼中满是好奇,但看到林克望来也是伸出手掌微微地比起了大拇指。
    罗宾克还站在休息室门口,保持著刚才准备出门的姿势。
    他的脚钉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一种完全掩饰不住的灰败。
    林克从他面前经过时,脚步没有停,甚至没有打招呼,甚至没有去多看他一眼。
    沉默轻视,这才是对於敌人最大的讽刺和羞辱。
    罗宾克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但克劳斯的目光扫过来,那双灰色眼睛只是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秒,他就把话咽了回去。
    林克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对他而言,罗宾克已经是一个被解决掉的问题。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穿过走廊,来到办公区,准备前往自己的格子间时……
    迪伦·麦克莱恩已经站在门口等著了。
    他穿著深紫色的三件套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头髮梳得整整齐齐。
    他的脸上掛著熟悉的体面笑容,但当他的目光落在林克身上时,那个笑容里多了多了几层意味:
    “克劳斯先生。”他伸出手。
    “迪伦。”
    克劳斯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两下,语气隨意道:
    “我把你的人带回来了。完好无损,就是西装破了个洞。”
    “我听说了。”
    迪伦鬆开手,转向林克,微微点头:
    “林克律师。
    你的表现我已经通过各种渠道了解了一部分。进来吧,我们坐下谈。”
    高级合伙人办公室比林克想像的要宽敞得多。
    三面墙的嵌入式书架上码著精装法律典籍和几排皮质封面的案例汇编。
    百叶窗半开著,午后的阳光落在深色的橡木地板上格外美丽。
    空气中瀰漫著蜂蜡和旧书的淡淡气味,角落里一台古典留声机安静地立著,旁边的酒柜玻璃门反射著窗外的光。
    这就是合伙人领地。
    迪伦走向酒柜,拉开玻璃门,从里面取出一瓶麦卡伦和两只水晶杯。
    他看了克劳斯一眼,又看了林克一眼,然后多加了一只杯子。
    “威士忌?”
    克劳斯已经在皮椅上坐下了。
    “倒满。对了林克能喝吗?”
    林克笑了笑。
    “您知道的,华裔有时候並不太擅长这些。不过既然两位有兴致,我陪一杯。”
    “不擅长不代表不能学。”
    迪伦把酒瓶塞拧开,琥珀色的液体注入三只杯子,发出清脆的淌水声:
    “一个好律师什么都要会一点。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委託人的办公室桌上放的是威士忌还是清酒。”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只雪松木雪茄盒,推到克劳斯面前。
    克劳斯熟练地剪开茄帽,擦燃火柴,火焰在雪茄末端转了两圈。
    迪伦自己也点上一支,然后把木盒往林克的方向推了推。
    林克摆手婉拒,端起威士忌杯抿了一口,酒液顺著喉咙滑下去,留下一条温热而绵长的尾韵。
    三人就这样在这间办公室里喝了起来。
    克劳斯脱了外套,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说话声音越来越大。
    迪伦靠在椅背上,指间夹著雪茄,烟雾在天花板的灯光里缓缓盘旋。
    林克端著酒杯,喝得不快,但每一次迪伦和克劳斯的杯子空了,他都会適时地拿起酒瓶添上。
    酒过三巡,克劳斯放下杯子,一掌拍在橡木办公桌上,震得水晶杯里的威士忌晃了晃。
    “迪伦,要我说,你这次实在是错过了温斯罗普这个案子。
    林克的思路和你的方案、你的想法有什么差別?
    大差不差。
    他想的那些东西,你都想过。既然你都想过,你为什么不亲自接?”
    迪伦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雪茄搁在菸灰缸边缘,端起酒杯慢慢转了一圈,目光落在林克身上。
    “你很不错。”
    他语气里没有半点儿敷衍:
    “庭审记录我看了,法庭枪击那部分我也从联邦探员那边拿到了简报。
    你在法庭上说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到位,没有废话。
    最关键的是,你不仅考虑到了法律本身,还考虑到了法律之外的东西:
    政治影响、社会舆论、种族议题的雷区。
    你在心里提前画了一张地图,所有红线你都標出来了,然后你沿著红线的缝隙一步步走到了终点。
    这是天赋。”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酒。
    “一个好的律师,功夫不在法庭上,而在法庭外。
    不在法律条文之间,而在人脉关係、社会影响的复杂网格里。你能做到这一点,说明你远不止会背法条。”
    “感谢您的认可。”
    林克放下酒杯,上身微微前倾,点头受教了。
    迪伦的目光又转向克劳斯:
    “至於当时这个案子,不是我不接,而是不能由我来接。
    如果我还是二十年前那个初出茅庐、一无所有的年轻人,我会毫不犹豫地接下它。
    但二十年后,我不是了。
    我是柯蒂斯律所的高级合伙人,我的名字掛在门外的铜牌上。
    这意味著我不再只代表我自己,我代表的是整座律所。
    你的委託人想要低调,想要把事情处理得儘量不引人注目,那么我来亲自操刀这件事,就是最不低调、最引人注目的做法。”
    他把雪茄重新夹起来,吸了一口,烟雾缓缓从鼻间溢出。
    “方案和思路我给过你。
    你可以去找任何一个的律师来执行这个方案。
    效果也许不会比我亲自操刀更好,但也足够应对你的委託人。
    我只是没想到——你们最后找的是还是我们律所的律师。”
    “结果还算圆满。”
    克劳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明白自己这位老友的苦衷。这些年两人之间的感情也许隨著各自的忙碌和立场慢慢淡了些,但有些东西不需要解释。
    他拿起酒杯,把剩下的威士忌一口喝完。
    “行了,过去的事不提了。说正事。”
    以后林克就作为我们公司和协会在全律所的全权协管委託人。
    下一年的法律援助合同,我决定还是在这里签。”
    迪伦点了点头。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从克劳斯亲自开车送林克回来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份合同不会有任何悬念。
    “合同条款照旧,细节让法务部对接。”
    迪伦把雪茄搁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重新落在林克身上,这一次,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
    “林克,现在我们来谈谈你的事。”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已经准备好的合同。
    他把合同放在桌上。
    “这是新的聘任合同。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初级实习律师。
    你將被正式提拔为组长级律师,享有独立的办公室和独立的案件受理权限。
    你可以自行组建你的小组。
    年薪在原有基础上翻一点五倍,外加案件提成比例上浮三个百分点。
    福利待遇按组长律师標准执行,从下月起生效。”
    林克低头看著那份合同。
    封面上他的名字已经印好了,烫金的字体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他没有急著去翻,而是抬起眼,迎上迪伦的目光。
    “这份合同我接受,但我有个条件。”
    迪伦微微挑眉。“你说。”
    “我要罗宾克的那间办公室!而且我要班尼·弗里斯做我的第一个组员。
    我认为是时候为律所清扫废物了。”
    迪伦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的线条慢慢弯起来。
    “准了。”
    林克拿起桌上的钢笔,在合同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画乾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他把合同合上,推回给迪伦。
    “您会看到我对律所带来的改变的,迪伦先生。
    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