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死吧!”
    老海防同知,六十多岁的年纪,红著眼睛的要衝进火海,跟卷宗一起飞升。
    没交盘之前,这些都是他负责。
    大火,已经吞噬了整个卷宗房,小吏、兵丁,还有杂役,在想尽办法救火。
    但能救出什么,已经不好说了。
    这一把火,算是要了他的老命了,一下子烧在他的命根子上,也烧在松江府的命根子上。
    弄不好,整个松江府都乱了。
    松江府是大乾最重要的对外港口,管理內外商船的所有卷宗,都在这里放著。
    外番船的堪合,远海的船引,以及船户帐册,水手名单,歷年完税帐册……
    这些是最要命的,还不包括海防同知衙署,內部的兵员、粮食、兵器,物资帐册。
    这些也成了烂帐。
    这也就意味著,松江府失去了所有底细,也失去了对所有船和人的控制。
    没有堪合底册,外番船就敢偽造的堪合,松江府的卫所、巡检司和港口无从判断。
    一些本来限制的人和货物,就可能合法进来。
    没有出洋船引底册,远洋商行就敢偽造的船引,很多不能出去的货物,很多没资格远海的船只,就可以带著货物出海。
    海户腰牌更要命,不知道多少亡命徒,趁机偽造海户腰牌,可以自由出入。
    內部的兵马钱粮烂帐,已经不值一提了。
    “別號丧了,让人看笑话么?”
    袁通判一声怒吼。
    袁海防同知一下安静了,仿佛才发现他们三个人来了,三两步跑过来。
    “袁通判,欧阳推官,怎么办?快给老夫拿拿主意,这可如何是好?”
    老头面如死灰,差点跪下求二人。
    “你问错人了,这位是秦大人,现在他才是海防同知,你应该找他商议。”
    袁通判一指秦重。
    “別……”
    秦重直接摆手。
    “我虽然是新同知,但没有交盘之前,这事我可管不了,还是等知府大人吧!”
    秦重不等老同知开口直接拒绝。
    开玩笑,这么大一个屎盆子,想不明不白的让我接,觉得我傻子好欺负?
    “秦大人,此时危急存亡之秋,正是需要您的年轻锐气,力挽狂澜啊!”
    袁通判开口说道。
    “就是,何况您是陛下宠臣,身怀敕书,除了你没人能收拾这个局面了。”
    欧阳推官也赶紧说道。
    “对对对……”
    老同知一看二人如此说,一下明白他们打算,这秦重年轻必然气盛,夸两句就飘了。
    也许就接下此事。
    “秦大人年轻有为,少年英雄,力挽狂澜,必然名震东南,声闻朝野!”
    老同知说著,连连作揖。
    “三位,当我是三岁孩子?”
    秦重冷笑一声,一甩袖子转身要走,这天降的屎盆子,你们仨扛著吧。
    袁通判和欧阳推官,是来监督交盘的,而这老盘子责任在老同知,跟他毫无关係。
    只要他一插手,那就全推给他了。
    什么少年英雄,什么力挽狂澜,都是哄人的鬼话,谁当真,谁死得快。
    “秦大人留步!”
    袁通判赶紧上前拦住。
    秦重现在掌握海防同知的关防大印,他就是海防同知,此地他下令才名正言顺。
    但没交盘,秦重不接也正常。
    如此情况,他和欧阳推官这两个监督的,就成了倒霉蛋,袖手旁观,必然挨收拾。
    不说巡抚和巡按御史,就是府尊,也饶不了他们。
    “秦大人,前帐不理,你先主持局面,把事情安稳住,这总可以了吧。”
    袁通判赶紧说道。
    秦重停下了,这个可以。
    “口说无凭,立字为证,请三位大人具名,我马上接手处理此事。”
    秦重说道。
    此事再蔓延下去,將来烂摊子越大,他就越难收拾,但前提是旧帐不理。
    “好,就这么办。”
    欧阳推官也同意了。
    “不行,我不同意,你们这是要弄死我。”
    老同知脸色大变,大喊道。
    “你不同意?那你交盘,我们现在立即监督交接,交接完了跟你无关。”
    袁通判怒道。
    “你们……你们明知故问,我现在怎么接?对了,找柳文琮,平日他主事,他必须来。”
    老同知大喊道。
    他心里憋屈至极,平时好处没有自己,如今出事了,凭什么我来扛?
    要签字,柳文琮一起。
    “哼,你等不到了,柳经歷昨日被刺在武安桥,当场毙命了。”
    袁通判冷冷的说道。
    “什么?”
    老同知一个踉蹌,死了,他死了?
    “凭什么,他凭什么死,我……我……”老同知两眼一翻,噶的一声,昏厥过去。
    装的,三人心知肚明。
    但这个锅他背定了,袁通判叫人拿来笔墨,立即写下一份文书。
    说明情况紧急,平定事態为先,暂停交盘旧帐,秦重全面执掌海防同知衙署。
    一式两份,三人同时签字。
    因为袁通判和欧阳推官,是奉命监督,也就是代表知府的权利,可以做这个决定。
    秦重收好文书,把官印托在掌心举起。
    “衙署兵,出来个领头的。”
    秦重大喊一声。
    最近要交盘,连老同知都在,其他官吏自然都在,此时除了救火的,全都在旁边。
    “小人陆哨哨总顏巡,”
    一个灰头土脸,一身甲冑的汉子,大步跑了过来,鏗鏘有力地行礼。
    “小人水哨哨总寇欢,”
    另一个细皮嫩肉,浑身乾净的青年,穿著一身劲装常服,见过秦重。
    松江府海防同知衙署,有直属兵,分为陆哨和水哨,直接归同知调遣。
    满编是五百人。
    但这两个人自称小人,而不是末將,说明二人根本不是武官,而是吏。
    甚至连吏都算不上。
    因为衙署兵,不是兵,是招募的民壮,根本就不在军事体系之內,只是听同知调遣。
    在军事体系中,没有他们的职务。
    “顏巡,立即带人封锁整个衙署,同时驱赶周围百姓,记住许进不许出。”
    “另外,叫二十人,到我这里听令。”
    秦重立即下令。
    “小人得令,大人放心。”
    顏巡非常痛快,立即招呼兵丁,出门开始封锁衙门,驱赶附近的百姓。
    同时选出二十人,进了衙署。
    “寇欢,让水哨士兵全动起来,加强港口巡逻,所有的战船准备好,同时隨叫隨到。”
    秦重下令。
    “得令,小人去办。”
    寇欢走了。
    “主管卷宗房的是谁?”
    秦重再问。
    “下官在,下官知事宋亮,见过大人。”
    老宋跑了过来,同样灰头土脸,衣服上还有火焰烧出的一个个洞。
    头髮散乱,烧焦。
    “知事,是经歷的佐贰官,所有的文书档案,还有卷宗房的人,都归你管吧?”
    秦重问问道。
    “回大人,都归属下管,属下该死!是属下官吏不善,酿成大祸。”
    宋亮长得老实巴交,一脸的悔恨,直接认罪。
    “该死不该死,查过之后再说。”
    秦重冷著脸说道。
    “现在,把你的人,还有进出过卷宗房的人,找出来,一起到狱中去等著。”
    一听这话,宋亮一愣。
    卷宗房著火,他难辞其咎,必然要被问责,但是他没想到,竟然直接下狱?
    而且不但自己,是所有人。
    这新来的同知好狠。
    “大人,冤枉啊,卷宗房著火,跟我们无关,我们可以自证清白,不能下狱啊。”
    一个小吏站出来,大声喊冤。
    “来人,拿下此人,本官怀疑,他与卷宗放著火有关,单独关押,等本官审问。”
    秦重一指那人说道。
    “大人,你不能这样啊!”
    那个小吏大喊一声,秦重眼神微微一跳,没想到小吏如此大胆,更加没想到。
    顏巡留下的二十人,一个没动。
    “好啊,好得很!吴奎,去把顏哨总请进来!”
    秦重笑著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