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灯笼照轻轻摇晃,大房管家的皮靴,踏在青石板路上,在静夜中发出沉稳的咄咄声。
    沈落父子二人站在门口目送。
    直到灯笼消失在拐角,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二人才返身进院,让人栓死了大门。
    “为什么?爹!”
    回到书房之后,沈落沉声问道。
    跳动的烛火下,暴怒的沈落,英俊的脸孔,显得异常阴森扭曲。
    “大房是故意的,嫌我不够丟人现眼么?”
    他终於爆发,奋起一拳,砰的一声砸在檀木桌上,发出歇斯底里怒吼。
    管家带来家主的意思,秦重必须脱罪,这件事还是沈落亲自去办。
    可傍晚的时候,沈落刚做完证,秦重草菅人命,现在要自己去改口供么?
    沈贤也阴沉著脸。
    他心中极不满,主脉不肯告知实情,却让他们这偏房支脉,不反覆消耗人情和资源。
    这是在故意削弱。
    这次请动严子纲,沈贤动了积攒多年的人情,原本严子纲是用来给儿子铺路的。
    现在,严子被送到县衙,已经废了。
    本来,损失就损失了,虽然杀敌八百,自损一千六,但终究把秦重困住了。
    他手上有了人命官司,就到了沈家最擅长的领域,发动人脉关係,推动舆论。
    在仕林,把秦重搞臭,在朝堂把他官职干掉,只需要压个三五年,他就废了。
    可突然又要帮秦重脱罪?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稽,既然不想搞秦重,之前又让我儿子布局干什么?
    就为了折腾我们?
    “大房太过了!”
    一向尊重大房,从不说大房坏话的沈贤,这次终於不再憋著了。
    “爹,我终於明白了!”
    沈落缓缓坐回椅子,隱隱作痛的手,不及他胸口疼痛的十分之一。
    “这两年,我锋芒太露,而沈家只能有主脉三杰,我们偏房只是能泥土。”
    “大房是要藉此事消耗咱们,敲打儿子,为了大房三杰,要把儿子踩在尘埃啊。”
    说著,他竟委屈的哭了起来。
    猜透了大房的心思,还是无力反抗,家主不满,一个挥手他们就消失了。
    沈贤捋了捋鬍鬚,下定决心,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楠木盒子,轻轻的摸索几下。
    “爹,不可!”
    沈落看到盒子大惊。
    沈贤却摇了摇头。
    “身外之物,舍了吧,给府尊送去,不是为了秦重的事,而是因为严子纲。”
    “毕竟他是受咱们驱使出事,府尊事先不知,不能让府尊记恨咱们。”
    沈贤说道。
    “爹,砚台是娘的嫁妆,家主要了好几次你都没给,如今到了这个地步么?”
    沈落抓著盒子想哭。
    “不到这个地步,大房不会放过我们,要让大房看到我们穷尽所有了。”
    “儿子,记住,继续忍!”
    沈贤的表情格外阴狠。
    第二天一早。
    吃过早饭,秦重出门带著冬儿等人出门,本打算叫上孙恆,结果他还没起床。
    看来冬儿昨晚用筷子戳戳,很管用。
    出了驛站,满目江南景色。
    河水上乌篷船,有妇人蹲在船尾做菜,鱼香扑鼻。匠人用小锤叮叮噹噹的敲打铜壶,剃头师傅把热毛巾弄好,一下敷在客人脸上。
    街边店铺密匝匝的,檐下掛著各色招牌,绸缎庄的柜檯上摆著整匹的织锦和缎子。
    茶馆里传出说书的拍案声,门口围了一圈人听热闹,门口小摊各色零食。
    见到零食,冬儿就走不动了。
    秦重拿出铜钱,每一样都买一点,不一会儿牛壮和马肥手里,就拿满了大包小包。
    “少爷,玉带糕好吃。”
    冬儿鼓著腮帮子,还不忘把半块玉带糕,递到秦重面前,秦重一伸脖子直接叼进嘴里。
    “嗯,好吃!”
    秦重也跟著点头,撕下半块草头饼递给冬儿,冬儿赶紧吞下嘴里的食物,一张嘴把饼叼走。
    俩人谁也不嫌弃谁。
    “你们几个,別光看我们吃,带你们出来就是玩儿的,该吃该喝喝。”
    秦重说著,每个人塞了一两银子。
    “公子,还是小心为妙,要不早点回去吧。”
    吴奎说道。
    他是老江湖,十分谨慎,昨天刚出事,今天就大摇大摆在人家地盘晃悠。
    他总觉得不妥。
    “无需担心,朝堂跟江湖不同,出了昨天的事情,苏州没人希望我在这齣事。”
    秦重说道。
    他是侦察兵出身,比吴奎他们可敏锐多了,一出驛站门,就发现有人跟著。
    两拨人,只是在跟著,没有恶意。
    吴奎依旧不放心,保持警惕。
    牛壮和马肥拿了钱,心里就痒痒了,也开始购买自己上心的东西。
    一直到了中午,眼看要吃午饭,除了吴奎,他们四个谁也不饿了。
    秦重带著他们来到苏州府衙。
    “少爷,来这干啥?”
    冬儿看著高大衙门,再看看朱漆大门,还有门边上威武的兵丁,有点害怕。
    “当然来投案自首,逼沈家决定!”
    秦重说道。
    “啊?真投案啊!”
    冬儿有些害怕,其他三人到是无所谓,公子聪明著那,不会干傻事。
    “请通稟一声,松江府海防同知秦重,前来府衙投案自首,请府尊处置。”
    秦重拿出自己的官凭说道。
    一听是松江府的海防同知,看过官凭之后,卫兵不敢怠慢,立即进去稟告。
    过一会儿出来了。
    “秦大人,知府大人外出公干,不在衙中,还请秦大人改日再来。”
    卫兵说道。
    “那赵毅赵推官可在?”
    秦重继续问道。
    士兵又进去了,没一会出来。
    “回大人的话,赵推官也不再。”
    士兵说道。
    “哦,是赵推官亲自跟你说的么?”
    秦重隨口问道。
    “是的,赵推官说……说……”
    说著士突然反应过来,坏了,被套话了,赶紧闭嘴,低著头不看秦重。
    不见,有意思。
    “麻烦转告赵推官,就说我很著急,明日还回来,请他一定要秉公处理。”
    秦重说完走了。
    此时他已经明白,苏州府不想接这个案子。那怎么行,你必须接,你不接怎么逼沈家出手?
    我倒要看看,你沈家敢不敢耗下去。
    府衙內。
    “大人,这秦重是二愣子么?”
    赵推官找到知府,满脸疑惑。
    “別人杀了人,都是百般抵赖,他倒好,竟然主动送上门来,不抓都不行。”
    知府把玩著一方古砚,十分欣赏。对於赵推官的话,他不屑一笑。
    “不要上他的当,他一点也不愣,这是来老夫这里借势的,沾边没好事!”
    知府说道。
    赵推官没听懂。
    “这次的事根子在哪?”
    知府决定点播一下这个手下,毕竟平日很恭顺。
    “下官不知全貌,但听说是沈落布局,想要羞辱秦重,所以秦重暴起杀人。”
    “可杀人之后,主动归案,下官不懂。”
    赵推官说道。
    “京城那边的消息,秦重任职江南,是沈家发力,估计是想把他留在江南。”
    知府的眼眸闪著冷光。
    “秦重杀人,看似傻愣,实则是以身入局,想借你我之手护他出江南。”
    知府说道。
    赵毅恍然大悟,他平日一心研究案子,只是没有朝著另外一个方向想。
    此时知府一点播,一下想到案件流程。
    “可大人,那秦重这样闹下去,一旦事情传开,咱们怕是要担责任。”
    赵毅急的额头是汗。
    “等,沈家的聪明人,比我们著急。”
    知府抚摸著古砚,嘴角一翘,这古砚是沈贤昨夜让人送来的,为严子纲之事道歉。
    但也透露另外一层意思。
    沈家要想在这个案子上硬气,绝不会为一个师爷,给自己送重礼。
    而是派人威胁,一硬到底。
    他们也不想秦重藉此逃出生天,所以他们比我著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