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號啊,就是口號!”
    秦重说道。
    “陛下,史书上但凡造反,喊出明確口號的,危害都会很大!”
    面对皇帝,他不能说起义二字。
    因为角度不同,皇帝看来,所有反对他的人,都是叛贼,你说农民起义?
    起义的意思,是为正义起兵,以有道伐无道。当著皇帝面,支持反叛骂他无道?
    秦重还没活够。
    皇帝眼神微微发散,心中一一细数史书上的记载,他发现好像还真是。
    “有点意思,这是为何?”
    皇帝催促道。
    “蛊惑性,陛下不要小看这口號简单,但对於受苦的百姓,极具蛊惑性。”
    秦重说道。
    “陛下,臣当时听那几个人,喊什么硕鼠不绝,圣焰不灭,什么往生净土,就觉得要坏事,这帮人怕是不简单。”
    秦重继续说道。
    “您仔细想想,这三句话翻译过来,其实就是一个完整的造反路径。”
    “硕鼠不决,圣焰不灭,硕鼠只是一个比喻,实际上指的是各种压迫。圣焰不灭,就是號召要不断反抗。”
    “至於说往生净土,这个危害性更大,把生死两面都包含进去了。”
    “活著战斗,是为了反抗压迫,打造当世净土,其实就是改朝换代!”
    “同时还暗示百姓,为了打造净土而死,可以前往阴间的净土。那信徒肯定就不怕死了,信了岂能不疯?”
    造反路径?
    还包含生死两面的蛊惑?
    皇帝心臟狂跳,掌心都是汗水,果然有些事情,不想不知道。
    一旦被点破,危险扑面而来。
    “就凭这几句虚而不实的口號,你是不是过分推断了。”
    皇帝说道。
    他內心期望,只是秦重胡思乱想,一切还没有那么严重。
    “陛下,魏满仓已经验证过了。”
    秦重的话很直接。
    这件事,他没有任何委婉,別的事,他可以拍马屁,可以奉承皇帝。
    但这件事,他绝不会轻描淡写。必须给皇帝敲响警钟。
    “陛下,当硕鼠这个词,具体为士绅的时候,就是给百姓树立反抗的目標。”
    “当现实的苦难和压迫无法逃避,百姓就会把希望寄託於虚妄。”
    “並且愿意为其毫不畏惧地赴死。”
    秦重的话,有理有据。
    皇帝不服气,他不认为自己治下的江山,会出现这种东西。
    可事实胜於雄辩,酝酿了许久,他也没找出反对的话。
    不得不面对现实。
    “你说得对,所以,你认为这圣焰教,已经是心腹大患?”
    皇帝最后问道。
    “陛下,臣斗胆,您何必自欺欺人?圣焰教不过疥癣之疾,根子不在这。”
    秦重说道。
    根子在士绅啊!
    若是没有他们压榨,百姓安居乐业,圣焰教有通天的本事,能鼓动谁?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秦重以为他会生气,但没有。
    “朕何尝不知,那些士绅侵占土地,贪婪无度,他们把地租加到八成。”
    “江南百姓,苦他们久矣,可江南財赋重地,朝廷离不开他们啊!”
    这话有点泄气。
    朝廷离不开江南赋税,而江南赋税离不开士绅,这就是饮鴆止渴。
    秦重已经不想说什么了!
    他一个小人物,人微言轻,这种朝廷大事,皇帝不可能问他主意。
    而且说到底,皇帝和朝廷,是从江南士绅手里分得利益者。
    很明显,皇帝寧可修修补补,维持现状,也不愿意剜这块烂肉。
    “哼哼,一群江南蠢猪!”
    但秦重可以骂人。
    “现在圣焰教的口號还比较虚妄,什么圣焰不灭,往生净土,蛊惑力有限。”
    “等他们一旦提出『均田免粮』的口號,看著吧,那就是星火燎原!”
    “到那时,肥猪变成烤乳猪,香喷喷,死翘翘,被吃的乾乾净净。”
    均田免粮?
    皇帝仿佛被一把扼住心臟,两只耳朵嗡嗡作响,后背被汗水湿透了。
    一个虚妄的净土希望,就能鼓动魏满仓,和那么多人死士造反。
    从虚妄的净土,变成明確的,可以看到的分土地和不纳粮,会怎样?
    一旦有人牵头,造反者会十倍,甚至百倍增加,他仿佛看到了江南烽火。
    “秦重!”
    皇帝突然大吼一声。
    “今日奏对,不许外泄一个字,尤其是那四个字,决不许再提。”
    “做梦都不许说,记住没有?”
    圣焰教沉迷於净土,没人提醒,也许这辈子,就在装神弄鬼上用力。
    绝对想不到,把这些虚妄的口號,变成现实,可以摸到著的许诺。
    一旦有人提醒,可就不好说了。
    这四个字,可灭国!
    “臣遵旨!”
    秦重赶紧说道,他心说,你不是来吃鸡閒聊的么,怎么还奏对?
    再说君臣奏对,那是陛下问国策,臣子给皇帝出谋划策,排忧解难。
    是一种很郑重的君臣对话。
    咱俩这算什么?
    皇帝还不放心。
    “你,你以后有什么想法,先跟朕说,千万別出去胡咧咧!”
    “记住没有,很危险的!”
    皇帝再次嘱咐。
    “记住了,陛下放心。”
    秦重嘴上赶紧答应,心说至於么,不就一个『均田免粮』么,看把你嚇的!
    “对了,朕要跟你说个事。”
    皇帝想起来什么。
    “这次你有救驾之功,赐飞鱼服,盪魔鞭,黄金一百两,妻子温蘅封安人。”
    “另外,实职千户和世袭百户,这两个职之中,你选一个!”
    皇帝说道。
    “百户,臣选百户。”
    秦重毫不犹豫的说道。
    嚇死我了,未来我可是要出將入相的,没兴趣能在锦衣卫这条路上狂奔?
    有个百户护身,够了!
    “为什么这么选?”
    皇帝眼神带著探寻。
    “陛下,臣不到二十岁,得陛下如此恩宠,已经是诚惶诚恐。”
    “千户责任重大,臣没经验,也无根基,若是干不好,反而给陛下丟人。”
    “所以,臣选百户,从基层做起。”
    秦重瞎话张口就来,说得义正言辞!
    但皇帝听了,满眼都是欣慰。
    “务实,踏实,很好,朕心甚慰,朕还担心你好高騖远,毁了自己。”
    “咱们君臣的时间还长著,朕在给你加一个,隨驾扈从,可宫中行走。”
    什么意思?
    这老登在试探我?难道我要是选了千户,这隨驾扈从就不给了?
    这个隨驾扈从,重要?
    “哦,对了,有两个差事给你,九儿的田庄算是毁了,以后你管起来。”
    “第二件事,冷寒秋说,你心思机敏,见微知著,清除圣焰教你跟他一起办。”
    皇帝说完起身要走。
    冷寒秋你大爷,薅羊毛,你可我这一头羊薅么,你还来?
    “陛下,臣一介莽夫,这种精细活,还是冷千户合適,臣不会。”
    秦重赶紧起身推辞。
    “呵呵,冷寒秋说的果然没错,你一定不会答应,朕没跟你商量。”
    “还有,你这藉口,朕万万没想到,堂堂解元,自称莽夫,丟人!”
    皇帝说完,背著手走了。
    秦重蹲在跨院门口,一边念叨冷寒秋的名字,一边在地上画圈圈。
    虽然一堆麻烦,但收穫不错,还给温蘅赚了一个安人,要是她知道了。
    会不会……嗯……嘿嘿嘿……
    “黄金一百两,发財了,飞鱼服威风,绣春……嗯?绣春刀那?”
    “盪魔鞭是什么鬼,我怎么没听说过?”
    他正在瞎想。
    “恭喜秦百户!”
    一个阴惻惻的声音响起,一张白惨惨的脸出现,自带阴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