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漫天,烈日灼人。
    金色巨浪,一片连著一片,像是没有尽头一般,从脚下一直铺到天际。
    这是西部荒漠。
    准確来说,是很多年以前,还未开发的西部荒漠。
    那时候的荒漠,远比现在更加野蛮。
    不管是天气,还是人。
    “上啊!”
    “撕碎他!”
    “废物!你在干什么?!没吃饭吗?”
    ……
    叫囂,伴隨唾骂,不断从面前的岩壁深处传来。
    白日的荒漠,是毫无疑问的生命禁区,正午温度能直接飆升至五十度以上,普通人毫无防备地走进去,无异於自杀。
    因此,这片由岩山峭壁形成的天然洞穴,成了荒漠中人们唯一的庇护所。
    林芝虽然只是一团意识体,但暴露在烈日下,也觉得自己快要被烤熟了。
    她果断闪身,躲进了洞穴。
    洞內。
    光线昏暗。
    岩壁上点缀著一盏盏昏黄色的煤油灯,堪堪將洞穴点亮。
    这处洞穴的面积不大,但聚集的人却不少,已经形成了一定的小型市场。
    除了蓝晶,武器,织物,食物等常见的交易物,还有人和水。
    水。
    在这片未开化的野蛮沙漠,是最珍贵的硬通货。
    水,就是生命。
    而含水量70%的人,就是一种可以量化的水资源。
    如今,由联邦统治的西部荒漠,已经鲜少出现严重缺水的情况。
    虽然部分人依旧生活得清贫,但至少不会再出现把人当成水容器来交易的惨剧。
    可这时候的荒漠,也就是阿努比斯记忆中的荒漠,显然还不是那个由联邦统治的荒漠。
    地下水水源只掌握在少部分的人手里。
    绝大多数普通人都处於严重缺水的濒死状態。
    生死斗,一种违背道德,但符合当时实情的决斗形式,应运而生。
    对决一旦產生,至死方休。
    输的人,需要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献给对方,財產,家人,包括自己的身体,准確来说,是身体中所有水分。
    黑皇后竞技场的冠军赛规则,並非是近两年才兴起的,而是早已存在於这片荒漠中的古老传统。
    林芝刚才在洞外听到的叫囂怒骂,就来自一场生死斗。
    此时,战局已经结束。
    一名瘦骨嶙峋的男人重重倒地。
    他背后的竹篓子也隨之翻倒,从中滚出一个黑黢黢的小萝卜头。
    林芝几乎一瞬间就认出,这个像个钢炮滚出来,滚了三圈,也不哭,还能在地上稳稳坐直的小黑蛋,正是幼年时期的阿努比斯。
    原来是天生就黑啊。
    林芝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自己先呸了一声。
    废话,难不成还是后天美黑的?
    这处洞穴中的大部分人,肤色都偏黑。
    应该不是晒的,而是天生就如此。
    原来西部本地人,都是深皮肤吗?
    但为什么现在的西部,很少看见了呢?
    是因为西部大开发,人种变多,才少的吗?
    林芝正寻思著,只听一人咒骂:
    “该死的!你为什么不早说你有孩子!”
    是那个贏了生死斗的男人正在破口大骂。
    周围围观的人群也纷纷发出惊呼:
    “天!那么小的孩子。”
    “这下摊上大事了。”
    “只能算他倒霉了……”
    ……
    林芝听著周围人的议论,很快理清了此处的规则。
    荒漠中,什么都可以交易,就是人的身体,都可以作为水的容器售卖,但唯有一种东西,是不能交易的。
    那就是孩子。
    如此贫瘠的地方,却有著无比森严坚定的信仰。
    水,是生命。
    而孩子,是生命的延续。
    任何胆敢夺走孩子生命的人,都將受到沙漠最残忍的刑罚。
    根据规矩,贏下生死斗的人在继承死者財產的同时,也必须无条件接管他的孩子,並將其抚养长大。
    小小的阿努比斯还没到懂事的年纪,就这样一屁股坐在地上,啃著手指,一边萌萌地看著他的新父亲暴跳如雷,一边看他熟悉的旧父亲缓缓失去生命。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男人冲他眨了眨眼,微微一笑,口型微动。
    年幼的阿努比斯尚不能看懂。
    但林芝却看清了。
    那口型是:“活下去。”
    一位父亲,献祭自己,延续了孩子的生命。
    这是阿努比斯的来歷,也是他最早的记忆。
    不。
    林芝嘆息。
    那个时候,阿努比斯也许还不叫阿努比斯,而是別的什么。
    但他还太过幼小,以至於,连他自己也不记得。
    只记得这一段,有关於亲生父亲的最后回忆。
    而“活下去”三个字,也成了陪伴他一生的魔咒。
    -
    风沙依旧在刮,记忆的画面开始飞速流转。
    以前站在决斗场上的,是阿努比斯的父亲,现在是他自己。
    一名身强力壮的男人倒下,露出对面还没有他身形一半高的阿努比斯。
    少年喘著粗气,珍惜地舔了舔嘴角的血丝,碧绿色的眸子在昏暗的煤油灯下,闪著如野兽一般的精光。
    台下爆发出排山倒海的欢呼声:
    “太厉害了!”
    “不可思议!”
    “一个孩子,竟然能击败成年人?这简直是奇蹟啊!”
    ……
    人群中,一个男人格外地兴奋。
    正是阿努比斯的新父亲,准確来说,是那个倒霉的接盘侠。
    林芝理解一笑。
    不管谁带小孩,到最后都会疯的。
    男人兴奋地挥舞著双臂,尽情地欢呼,也不管自己这样会不会加速身体水分的消耗:“好样的!安普!”
    安普……
    听到这名字,林芝微微一愣。
    这是阿努比斯原先的名字吗?
    画面在此时加速流转。
    这一战,成了少年安普的成名之战。
    强悍的天赋让他迅速在西部地下世界走红。
    从最初为了维持生计的生死斗,到后来觉醒成为哨兵,他杀向了更大、更残酷的职业黑拳。
    他从不靠任何人,一步步攀登,成了西部黑拳界最年轻的神话。
    画面再次定格时,即將成年的安普已经出落得极为惹眼。
    穿著紧身战术背心,露出充满爆发力的手臂线条。
    那头標誌性的银髮,並非是如今的寸头,而是略显凌乱的碎发,刘海半遮住桀驁不驯的眉眼。
    帅得简直和神话中的阿努比斯没什么区別。
    而林主与他的初次见面,就发生在这个时候。
    阳光从防风帐篷交错的天顶条条照耀下来。
    光影交错间,一袭黑衣的女人缓缓逼近。
    迎著那双满是警惕的绿眸,女人唇角勾起一抹居高临下的玩味笑意:
    “看来,你就是安普了。”
    少年眼神一狠,偏过头想要挣脱,可下一秒,无数带著倒刺的粗壮荆棘,又將他扳了回来。
    一张俊脸再次被女人牢牢掌握。
    不仅仅是脸,他的全身被女人的荆棘缠住了,无法动弹。
    就连精神图景也被狠狠入侵,黑色胡狼被五花大绑,困在精神图景內,只能“嗷呜嗷呜”地直叫唤。
    从小在死人堆里爬出来、从未尝过败绩的地下拳王,何曾受过这种奇耻大辱?
    少年眼眶猩红,瞪著眼前的女人,咬牙切齿:“放、开、我!”
    林芝懵懵地眨眨眼。
    还以为她和阿努比斯的初遇会比较温和呢,怎么会是这种强取豪夺的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