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清进入营寨,依次朝诸位大將行礼。
    杜重威问道。
    “去瑕所来何事啊?”
    去瑕是王清的字。
    只不过,和上次杜重威直呼符彦卿的字一样,王清也心中不悦。
    他年龄还比杜重威大呢!
    这样被直呼去瑕,实在感觉不到尊重。
    当然,这也是杜重威的老毛病了。
    王清將李锐的战报奉上,大声道。
    “標下来送战报与诸位將军。”
    杜重威愣愣道。
    “战报?哪来的战报?”
    眾人也是一头雾水。
    大军主力全都撤退到阳城附近了,连敌人的一兵一卒都没摸到。
    打都没打起来,哪来的战报?
    人群中,只有符彦卿和李殷突然抬头!
    他俩同时想到,这个时间点,还能有机会和契丹作战的,恐怕……
    符彦卿抢先一步,急切问道。
    “是满城来的?”
    王清重重点头。
    “是!”
    符彦卿鬍子一颤,李殷更是急得站了起来!
    满城的战报!
    果然是李锐!
    难道……
    似乎只有一种可能了。
    满城失守,陷阵营殉国,李锐战死……
    也是。
    晋军主力溃逃,就凭他们那点人,直面契丹八万铁骑!
    又怎么可能活下来?
    李殷心中不是滋味儿,摇头嘆气道。
    “早料到会有这个时候,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
    牛賁和李锐都是他的部下,一个勇猛无畏,一个名將之姿。
    结果一战全部葬送!
    实在可惜!
    符彦卿心中同样空落落的。
    看样子,李锐没有投降。
    如果他投降了,满城將不会有战报传来。
    好小子,是条汉子!
    只是年纪轻轻,太可惜了啊……
    这时,皇甫遇也后知后觉,默默摇了摇头。
    见三人在这里长吁短嘆,眾將也大概猜到了什么,但都不感兴趣。
    因为,李锐死不死,和他们又有什么关係?
    杜重威更是不耐烦地摆手道。
    “知道了,退下吧。”
    王清嗤笑一声,將战报摊开。
    符彦卿眼尖,看到那工整详细的战报,几乎瞬间认出。
    这是李锐本人的手笔!
    他没死!
    死人怎么写战报?
    符彦卿愕然上前,捧著战报细细读了起来。
    王清则当著眾將的面,一字一句说道。
    “今日凌晨,义武军陷阵营李锐、牛賁,领本部三百轻骑,夜袭泰州城西二十里处的契丹营寨。
    营寨內有契丹精锐骑兵五千,李锐率部浴血奋战,大破契丹!
    其本人更是阵斩契丹楚里部酋长萧仆篤!
    牛賁等人穿刺搏杀,最终三百轻骑大胜五千契丹铁骑,斩首千余,缴获契丹楚里部纛旗一面,战马三百匹,粮草军械良多。”
    一口气说完,王清深吸一口气,大喝道。
    “此为,大捷!”
    他似乎想將一路溃逃的怨气全部宣泄出来。
    这一声大喝,震得一眾高层將领们手脚发麻!
    王清一句脏话、一句抱怨也没说。
    但他的意思,所有人都明白。
    李锐,一个小小的陷阵营锋矢,连个军官都不是!
    说好听点叫陷阵锋矢,说不好听点,就是死士。
    这样地位低微的人,在大军全线溃逃的情况下。
    还敢率领三百杂牌骑兵,夜袭五千契丹精锐!
    不光夜袭了,还胜了!
    甚至斩將夺旗!
    是大胜!
    反观。
    在座的各位,哪一个不是身份显赫,位高权重?
    主帅杜重威,顺国军节度使,皇帝姑父!
    副帅马全节,镇州节度使!
    马步军都监李守贞,天平军节度使!
    再往下。
    符彦卿,许州节度使!
    皇甫遇,滑州节度使!
    再往下。
    梁汉璋、张彦泽、药元福、薛怀让。
    最低级的,也是个团练使。
    这里的人,几乎包含了大晋朝大半的將领班底!
    到头来,居然还不如一个小小的陷阵死士!
    至少人家没跑!
    而且打了个大大的胜仗!
    试问,你们特么还要脸吗!?
    王清重重吸了口气,看著一眾將领们的表情,告辞道。
    “战报已送达,標下告退。”
    眾人脸色十分精彩,默默望著王清离开。
    一时间,整个屋子连喘息声都清晰可闻。
    砰!
    杜重威猛拍桌子,大怒道。
    “他什么意思?王清是什么意思?”
    王清一句话没说,可那股讥讽的意思,所有人都感受到了。
    马全节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仗打成这个样子,他也是54岁的人了,哪还有脸说话?
    李守贞素来不讲脸面,此刻也说不出话来。
    战败、溃逃都是常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就怕有人衬托!
    和李锐比起来,他们这些高层將领,的確太丑陋了些。
    皇甫遇等人更加不谈,一个个羞愧难当,低著头一言不发。
    符彦卿更是老脸通红,捏紧拳头。
    他之前还劝李锐假投降来著。
    结果人家李锐压根不需要,反手打了个大胜仗!
    杜重威见自己骂王清,麾下將领却一个附和的都没有,顿时急了眼。
    他竟然指著战报,大骂道。
    “还有这个李锐!他想干什么?本帅下令撤退,他不退反进,这是抗命!该杀!”
    闻言,眾將豁然抬头,满脸愕然。
    话怎么能这么说呢?
    你杜重威是一军主帅,麾下將士打了胜仗,你不表彰就算了,怎么还能倒打一耙?
    就因为李锐的胜利,让你脸上无光?
    你就可以隨意滥杀有功之人?
    这要是传出去,全军上下,哪个还想打胜仗?
    士气不得崩到地里去?
    符彦卿一直不想和杜重威起衝突,但这时候,他实在是忍不了了。
    正欲开口驳斥,马全节抢先道。
    “该奖该罚,我觉得应该上呈陛下定夺,眼下当务之急,是满城救不救?”
    闻言,符彦卿清醒了几分,立马意识到问题。
    李锐在耶律德光眼皮子底下,打了这么个大胜仗。
    耶律德光必然要报復!
    难怪他们在阳城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耶律德光南下的消息!
    原来契丹的注意力,全部被李锐吸引过去了。
    想必这个时候,契丹应该已经將满城团团包围,隨时准备强攻!
    那么。
    救,还是不救?
    符彦卿立马大声道。
    “必须要救!李锐两次大捷,在军中已有威望,如果坐视他被困身死,军中士气必然崩塌!”
    马全节也同意道。
    “不错,李锐智勇双全,是大晋难得的將才,又事关全军士气,的確要救。”
    李守贞虽然人品不行,但打仗水平在线,立刻点头道。
    “我提议,把李锐大捷的消息传遍全军,让將士们高涨士气,然后全军北上,一鼓作气,与契丹决战!”
    皇甫遇早就盼著这样,大声同意道。
    “附议!末將请为先锋!”
    连一向没什么存在感的李殷,此刻也起身附和。
    一时间,整个晋军指挥中心,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战意。
    一封李锐的大捷战报,加上王清一切尽在不言中的讥讽。
    成功让这群溃逃的不知道天南海北的晋军大將们,终於再次提起了战意。
    然而。
    主帅是杜重威。
    “不行!绝不可出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