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溜愣了一下。
    他从来都是为部长著想的,也没觉得部长这话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只是笑嘻嘻地擦了擦眼睛,扛著狙击步枪跟上来。
    “部长,我不要女人。我这辈子只要死心塌地地跟著您,保证您安全,我什么都不要了。”左向东苦笑著拍了拍顺溜的后脑勺,力道不轻不重。
    “你这傻小子,怎能不要女人呢?只是还没遇到合適的而已嘛。”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胡同,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黄兽医胡同的住所,左向东洗了把脸倒头就睡。
    他太累了,这一天从早到晚没消停过,又是开会又是布置抓捕又是去娄家又是安抚顺溜,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沾枕头就著,连梦都没做一个。
    第二天早上,左向东是被尿憋醒的。
    他打著哈欠推开房门,眯著眼往外走,脚还没迈出门槛,整个人就定住了。
    门口跪著一个人。
    顺溜。
    他面前的地上,摆著两颗血淋淋的人头。
    头髮乱糟糟的沾著血,脸上还残留著死前惊恐的表情,嘴巴张著,眼睛凸著,死不瞑目。
    左向东认出来了,马榕。
    另一个是宋艾国。
    左向东嚇了一个激灵,瞌睡全醒了。
    “臥槽!!溜儿你干嘛呢?”
    顺溜抬起头,眼睛红肿得跟桃子似的,眼底下青黑一片,一看就是一宿没睡。
    军装上全是血,脸上也有血,不知道是溅上去的还是抹上去的,整个人跪在那儿,像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
    他对著左向东磕了四个头,额头磕在青砖地面上,“咚咚咚咚咚”五声,结结实实。
    神三鬼四五为特祭。
    这傻小子!
    是准备以死谢罪吧?
    “部长,我想了一夜,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坏?凭什么老实人就要挨欺负?不是说.........”
    “不是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左向东接过话头,嘆了口气。
    他走过去,弯腰把顺溜从地上拽起来,力气大得顺溜挣都挣不开。
    左向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確认他身上没伤,这才鬆开手。
    “你想明白就好,起来吧。老实你得用对方向。”他瞥了眼地上的两颗头颅,摇了摇头,
    “你得打扫乾净。这在北平城里提著人头满街走,你是想嚇死老百姓还是想嚇死我?擦乾净,装好了,送到雷震那儿去。让他处理,他有经验。”
    顺溜愣住了。他想了一百个理由,唯独没想到的是,自家部长怎么这么淡定啊?
    按说別人家的领导,知道部下乾死了人,应该要发火的,这不对啊?
    他张了张嘴,想问又不敢问,愣在原地,手足无措。
    左向东没再做多余的解释,整了整衣服,大步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缩在墙角、恨不得把自己塞进门缝里的雷震。
    “雷震子!”
    雷震一激灵,从墙角蹭出来,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到!”
    左向东走过去,一把拧住他的耳朵,力气大得雷震齜牙咧嘴地跟著走。
    “哎哟哟部长轻点轻点——耳朵要掉了——”
    “混帐,混帐!叫你出餿主意!”
    左向东另一只手朝他的脑袋连续打了几下,“啪啪啪”的,跟扇巴掌似的,打得雷震缩著脖子直躲。
    “还有你!”
    左向东鬆开雷震的耳朵,转身一脚踹向角落里躲闪的魏大勇。
    魏大勇正猫著腰往院门方向溜,被这一脚踹在屁股上,一个踉蹌扑出去,差点没摔个狗啃泥。
    他站稳了,转过身来,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挠了挠头,那表情要多憨有多憨。
    “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的货!我不是教过你们吗?啊!斩首,斩首,什么叫斩首?你要活活劈死是不是?你要让血喷一地是不是?你在给人砍头的时候,你不要活活劈死,你先把人吊起来,把血放乾净了再砍。你看看,这地上的血,我说你们怎么就不认真学?”
    左向东越说越气,手指头点著地上的血跡,那血从两颗人头的位置一直淌到院门口,在青砖地面上蜿蜒出一道暗红色的痕跡,看著触目惊心。
    “从今天开始,每个月五千块的津贴,我通通没收!什么时候学会干净利落地处理人头,什么时候再还给你们!”
    魏大勇和雷震对视一眼,俩人的表情出奇地一致——心痛。
    五千块啊,那可是五千块。
    一个月就五千块,全没了。
    雷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左向东那张黑脸,又把嘴闭上了。
    魏大勇倒是不敢说话,低著头,老老实实地站著。
    顺溜站在院子里,看著这场面,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笑出来,但心里头那根绷了一夜的弦,鬆了一点。
    左向东骂完了,转过身,看著顺溜。
    目光在顺溜脸上停了两秒,又看了看地上那两颗人头,嘆了口气。
    “行了,別愣著了。干活。”
    顺溜应了一声,弯腰去捡人头。
    动作很轻,像是在捡什么易碎的东西。
    他把两颗人头並排放在一起,从兜里掏出一块布,仔仔细细地擦乾净脸上的血,然后装进一个麻袋里,扎紧了口。
    整个过程一句话没说,但手上的动作比以前稳了。
    不是拿枪的那种稳,是心里头有了底的稳。
    雷震凑过来,小声说:“溜儿,我帮你送过去。”
    顺溜看了他一眼,把麻袋递过去。“谢了。”两个字,不多,但比以前真诚。
    以前他看雷震不顺眼,觉得这臭脾气就会瞎指挥。
    现在他觉得,雷震这人,还行。
    雷震接过麻袋,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过头,看了顺溜一眼。
    “溜儿,那女的,不值得。”
    顺溜没接话,但点了点头。
    魏大勇走过来,在顺溜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很重,拍得顺溜肩膀一沉。
    “兄弟,走,哥请你吃麵。东来顺那顿不算,那是郑朝阳请的。哥自己掏钱,请你吃炸酱麵。”
    顺溜看著他,眼眶红了一下,心里却在骂,你这傻逼哪儿来的钱?
    两个人出了院子,左向东站在台阶上,看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摸出一根烟点上。
    他想起了平安。那臭小子昨天在邓大姐那儿吃的饭,也不知道今天回不回来。
    昨天平安在电话里说的那件事,先生要给他做媒。
    左向东吐了口烟,眯著眼想,这事儿躲不过。
    他把烟掐灭,转身回了屋。
    桌上的电话响了。
    左向东走过去,接起来。“喂,我是左向东。”
    “爹!”电话那头传来左平安那口浓浓的陕北口音,脆生生的,带著点撒娇的味儿,
    “姑姑让你今天回来吃饭哩。俺昨天在邓妈妈家吃得好,可俺还是想吃姑姑做的饭。”
    左向东听著儿子那口陕北腔,嘴角翘了一下。
    “行,爹晚上回去,我下午还要去跟你叶伯匯报点工作。你也別让姑姑累著,你帮著干点活。”
    “俺晓得哩!俺帮姑姑剥葱了,剥得可乾净了,姑姑夸俺了。”
    左平安的声音里带著得意,“爹,俺还背了草药,背了二十多种哩。等爹回来,俺背给爹听。”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笑了。“好,爹回来听你背。背得好有奖励。”
    “啥奖励?”
    “你想要啥奖励?”
    左平安想了想,说:“俺想要一把枪。跟顺溜叔一样的那种,带瞄准镜的。”
    左向东嘴角抽了抽。“你才四岁,要什么枪?等你长大了再说。”
    “那俺要一把刀。跟魏叔叔一样的那种,能砍人的。”
    “左平安,你是不是又跟中央警卫团那帮人混一块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左平安心虚的声音:
    “没有,俺没有。俺在背草药呢,爹俺掛了,姑姑在胡同口喊俺吃饭哩。”
    “嘟嘟嘟——”
    左向东拿著听筒,听著里面的忙音,哭笑不得。
    这臭小子,在根据地长大,跟警卫员们混得比跟自己还熟,天天耳濡目染,满脑子都是打打杀杀。
    將来到底是让他从医还是从军,这是个问题。
    不过现在想这些还太早,四岁的娃儿,今天想当摘心圣人,明天想当带瞄准镜的狙击手,后天又该想当开坦克的了。
    南锣鼓巷有电话的地方很少,只有一个华北城工部的临时联络点,平时为了方便联繫,左平安都是跑到那里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