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玲被这一句“瞎说”噎了一下,但很快调整过来,腰板挺得更直了:“报告首长,白玲!”
    左向东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郑朝阳。
    “听说你叫郑朝阳同志对吧?”
    郑朝阳本来站在那儿还挺淡定的,被左向东这么一点名,脸上的笑一下子绽开了,跟朵花似的,往前迈了半步,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兴奋:“呀,左部长您认得我呀?”
    他偷偷地瞥了一眼魏大勇。
    魏大勇站在左向东身后,面无表情,但眨了眨眼睛。
    郑朝阳心里头那个美啊,领导居然认识我郑朝阳!
    他可是听说了,此前抓捕段飞鹏、还有大量潜伏特务,情报就是这位左部长提供的。
    罗处提起这位的时候,那语气、那眼神,分明就是“此人是我们社会部的王牌”。
    现在这位王牌就站在他面前,还叫出了他的名字。
    郑朝阳激动得手心都出汗了。
    左向东看著他那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心里头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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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拍了拍郑朝阳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朝阳同志,好样的。真是辛苦你了,守了一晚上,饿了吧?”
    郑朝阳连连摆手:“不辛苦不辛苦,首长辛苦......”
    “走,我们去吃点东西。听说东来顺的涮羊肉不错,介不介意带我们去吃一顿啊?”
    郑朝阳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
    东来顺。涮羊肉。
    他看向白玲,眨了眨眼睛,那眼神里的意思是“你带钱了吗”。
    白玲面无表情,看都不看他。
    郑朝阳又看向魏大勇,魏大勇抬头看天。
    他又看向顺溜,顺溜抱著狙击步枪,正气鼓鼓地瞪著地面,不知道在跟谁生气。
    郑朝阳咽了口唾沫,硬著头皮开口:“白玲同志,要不......”
    “好啊,”
    白玲终於开口了,声音甜甜的,带著笑,“反正罗处长也说了,一切听从左部长的指挥。左部长说去哪儿吃,我们就去哪儿吃。”
    东来顺。
    这个点儿,店里没什么人了。
    掌柜的本来已经准备打烊,一看进来的是几个穿军装的,尤其领头那个穿著將校呢大衣,赶紧又把人招呼回来,在后院专门腾了一间雅间。
    铜锅端上来,炭火烧得旺旺的,羊肉片切得薄如纸,往锅里一涮就捲起来,蘸上麻酱,那个香味能把人的魂儿勾出来。
    顺溜一开始还端著,绷著脸,腮帮子鼓著。等第一筷子羊肉进嘴,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点了一下,眼睛亮了,嘴角翘了,气也不生了,委屈也没了,埋头就是一顿猛吃。
    魏大勇更不用说了,筷子使得飞快,一片羊肉刚涮好就被他捞走,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含混不清地说著“好吃好吃”。
    雷震倒是收敛了一些,但也是风捲残云,一盘羊肉下去,盘子比他脸还乾净。
    郑朝阳坐在桌边,筷子举著,笑容还掛在脸上,但那笑容底下的心疼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偷偷算了一下帐,铜锅、羊肉、麻酱、糖蒜、烧饼,这一桌少说要六万块。
    六万块!
    他一个月的津贴才多少?
    白玲坐在他对面,吃得文文静静的,一片羊肉在碗里能蘸半分钟,嚼起来小口小口的。
    左向东吃了两筷子就放下了,靠在椅背上,摸出一根烟点上,看著这桌人吃。
    他在看白玲。
    这姑娘,从进来到现在,一句话没说多,一个眼神没乱瞟,吃相斯文得不像个搞反特的。但她那双眼睛不简单——进来的时候扫了一遍房间,確定了门窗的位置、进出通道、每个人的座位,甚至连掌柜的端锅进来的时候她都在观察。
    搞情报的,职业病。
    左向东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喝了口水。
    “今天这顿饭,我吃得很开心啊。”
    他放下茶碗,看了一眼雷震,语气隨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雷震子,去结帐吧。”
    雷震正夹著一片羊肉往嘴里送,听到这话,筷子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多精啊,一听部长这么问他就知道,保准是部长要那个郑朝阳掏钱的。
    因为他们三个的那点微末的津贴,全都是上交给了左向东,每个月自己只留下五千块,他们也知道,部长有的是钱,之所以帮忙攒著,是为了將来给他们仨找老婆用的。而且,部长一定会贴补他们,这就是他们从始至终都死心塌地跟著部长的原因之一。
    左部长对部下,真的好的没的说。
    他把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端起茶碗喝了口水,慢悠悠地说:“部长,我今天出门急,忘带钱包了。”
    顺溜实诚,从碗里抬起头来,嘴角还掛著麻酱,一脸天真地说:“哈哈,部长您別开玩笑了,我们哪来的钱,不都......”
    “咳咳咳!”
    魏大勇猛地咳嗽起来,咳得脸都红了,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住。
    他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擦了擦嘴,然后从那块手帕底下摸出一张纸幣,一千块的,放在桌上。
    动作行云流水,表情自然得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顺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桌上那张一千块,再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嘴巴张了张,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他低下头,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一百块,放在桌上,那表情跟割了他一块肉似的。
    雷震嘆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五百块,拍在桌上。
    左向东看著桌上那一千六,又看了看自己身上。
    他把所有口袋翻了一遍,啥也没翻出来,最后从腰间摸出一把手枪,“啪”地拍在桌上。
    “我这把枪,美国货,柯尔特m1911,跟了我好几年了,打过鬼子,打过国民党。值不值六万块你们自己说。”
    郑朝阳看著桌上那一千六加一把枪,脸上的笑终於掛不住了。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白玲。
    白玲正在擦嘴,动作慢悠悠的,把嘴角的麻酱一点一点擦乾净,然后把纸巾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桌上。
    全程,她都没看郑朝阳一眼。
    郑朝阳深吸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钱包,打开来,里头厚厚一沓钞票。
    他数了六张一万块的,放在桌上,然后把钱包揣回怀里。
    “左部长,”
    郑朝阳的声音有点发抖,不知道是心疼的还是气的,“这枪您还是留著。革命武器,不能糟践了。这顿饭,我来,我来。”
    左向东看了一眼桌上那六万块,又看了一眼郑朝阳那张强撑著的笑脸,
    “哈哈,朝阳同志,真是大气。”
    他伸手把枪拿回来,重新別回腰间,站起来,整了整军大衣。
    “行了,饭也吃了,人也认识了。明天你把你们小组掌握的关於孔家、宋家在北平的情报送一份到我办公室。让白玲同志送,你別来。”
    郑朝阳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一看就是个书生,不像搞情报的。白玲同志看著就靠谱。”
    白玲站起来,立正敬礼,动作乾脆利落:“是,首长。”
    郑朝阳看了看白玲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看了看左向东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我这是被涮了,还是被重用了?
    出了东来顺,夜风一吹,左向东打了个哈欠。
    “都散了吧。雷震,你送白玲同志和朝阳同志回去。魏大勇,你开车,我和顺溜走回去。”
    雷震应了一声,转身去开车。
    白玲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左向东一眼。
    “首长,”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娄氏公馆那边,需要加派人手吗?”
    左向东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心思细。
    知道娄振华今晚差点出事,知道他留了一个班的兵力在那边,但她不放心,还要问一句。
    “不用,”左向东说,“一个班够了。你忙你的去。”
    白玲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魏大勇开著车慢慢跟在后面,左向东和顺溜沿著马路牙子往回走。
    顺溜抱著狙击步枪,走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了,声音闷闷的:“部长,我今天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你没做错。你打膝盖,是为了留活口,留活口是为了口供。这个思路没错。”
    左向东拍了拍顺溜的后脑勺,“傻小子,是不是谈对象了?”
    顺溜眼睛一亮,笑眯眯地,怪不好意地说道,“部长,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是的,我谈恋爱了,他叫马榕。”
    “哦!”
    左向东拍了拍顺溜的肩膀,“挺好,挺好的,对象人怎么样呀?我听说她家在这附近,走带我去看看吧。”
    左向东之所以这么去,因为就在刚刚,雷震说那个马榕此时正在屋里头,跟宋艾国坐爱,是时候让顺溜看看人心险恶了。
    顺溜挠了挠头,“部长,这么晚了,怪不好意思的,要不明天吧?”
    “哎,为什么要明天?明天有明天的事,你不知道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我生待明日万事成蹉跎吗?走走走,要是合適的话,我现在都帮你把恋爱申请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