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溪別院內,沈云姝正由青竹伺候著梳妆。
    今日她並未穿那等繁复华丽的宫装,而是选了一袭天水碧的留仙裙。
    裙身未绣繁纹,仅在裙摆处用银线勾勒出几枝疏落的墨竹,
    行走间如清风拂过竹林,清雅高洁,却又隱隱透著一股不容褻瀆的贵气。
    上身搭配一件月白色云锦对襟短袄,领口与袖口滚著细密的珍珠边,衬得她肤白胜雪,眉目如画。
    这身装扮不显奢华,却將她那清冷绝尘的气质烘托到了极致,有一种遗世独立的美感。
    青竹看著镜中的云姝,眼中满是讚嘆,她从妆奩的最底层取出一个紫檀木盒,打开来,里面躺著一对色泽温润的暖玉手鐲。
    “小姐,今日夜宴,奴婢將这对暖玉手鐲给您戴上吧。”青竹轻声道,小心地取出那对手鐲。
    那暖玉质地细腻,触手生温,在烛光下泛著一层淡淡的羊脂光泽。
    据说此玉產自南疆极深之地,万年才得其一,冬暖夏凉,不仅养顏安神,更能避百邪。
    这是云姝生母的遗物,也是她留给云姝的唯一念想。
    “这对暖玉,正好配小姐今日的衣裳。”青竹將手鐲轻轻套在云姝皓白如霜雪的手腕上。
    云姝頷首,看著手腕上那一抹温润的碧色,指尖微微一顿。
    这不仅是母亲的遗物,更像是某种传承与守护,护佑她平安度过今夜的惊涛骇浪。
    她站起身,对著铜镜最后看了一眼。
    镜中人眉眼沉静,目光如炬,那一抹碧色在腕间流转,更添了几分沉稳与大气。
    “走吧。”她轻声道,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成竹在胸的从容。
    行至別院外,楚擎渊已然在马车旁静候。
    他今日未著玄色蟒袍,而是换上了一身墨蓝织金四爪龙纹常服,腰束嵌宝玉带,长身玉立,气势沉凝如山岳。
    简单的装束在他身上却透出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额间那道旧疤在夜色中更显凌厉。
    院门外停著楚王府的专属座驾,车前由四匹神骏非凡的墨色御马牵引。
    车身以千年铁木打造,通体玄黑,只在车辕与窗欞处镶以暗金纹饰,既庄重又不显浮夸。
    驾车之人正是无影与无声两兄弟,二人一身劲装,面无表情,身形如標枪般挺直,气息冷冽。
    只因今夜绝非单纯的使节接待宴,更是收穫胜利成果的时刻。
    楚擎渊在北境大破北戎与突厥联军,那累累战功早已传遍天下。
    此番两战败国遣使入京,除了参与七日后的天佑节,
    更要奉上战败后需交割的降书与地界文书——
    北戎需割让边境三城,而突厥则要交出人质並献上巨额岁幣。
    如此重要的场合,必须由楚王本人到场交接。
    加之宫中局势诡譎,变数横生,故此次赴宴仅有楚王与云姝二人。
    座驾在仪仗的护卫下缓缓驶入宫门,凭藉楚王的令牌,一路畅通无阻,避开了繁琐的盘查,直达太极殿外的广场。
    此刻,各国使节与朝中重臣已陆续入场。
    太极殿前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有身著大靖朝服的文武官员携家眷入场,也有异域装扮的外邦使团引人侧目。
    突厥使团衣著粗獷,腰佩弯刀,眼神桀驁;
    北戎使团则多裹著厚重的毛皮,神情阴鬱,显然还未从战败的阴影中走出;
    楚王的座驾並未在殿外多做停留,径直驶入宫门,停在殿內一侧。
    楚擎渊率先下车,而后伸手扶云姝下车。
    二人相携步入大殿,殿內早已座无虚席的本朝官员见楚王夫妇到来,纷纷起身,拱手致意:
    “参见楚王爷,王妃娘娘!”
    楚擎渊神色淡然,只是微微頷首示意,便在內侍的引领下,走向位於御座左下首的尊贵席位。
    那里紧邻皇室宗亲,却又与百官保持著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待楚王夫妇落座不久,殿內钟磬齐鸣,丝竹之声渐起。
    新皇楚轩澈在大太监的搀扶下,携皇后燕知意与柳贵妃步入大殿。
    眾人又是一通山呼万岁,楚轩澈摆手免礼,而后客套地对著满殿文武道:
    “诸位爱卿,今日乃万国来朝之吉日,眾卿不必拘礼,当尽情畅饮,共襄盛举。”
    许是近来宫宴频繁,再加上天佑节即將到来,宫內事物繁多。
    身为皇后的燕知意哪怕脸色铺著一层厚厚的胭脂,也难掩其眉宇间的疲惫,整个人似瘦了一圈。
    反观她身后的柳贵妃,容光焕发,美艷动人,眉宇间是掩饰不了的高傲与自得。
    一番官样文章后,各国使节开始依次入场覲见。
    突厥大王子、北戎正使耶律二王子……一个个使节带著隨从,上前呈上国书,而后在宫女的引导下入座。
    然而,当最后一位使节入场时,全场却响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那並非来自大国的使团,而是来自遥远南方临海的琉璃国。
    隨著內侍的一声高喊:“琉璃国国主,摄政王到!”
    太极殿陡然静了下来,眾人齐齐看向殿门口。
    只见一位身著五彩鮫纱王袍的少年,在一眾隨从的簇拥下,意气风发地走入大殿。
    那少年眉眼明亮,五官精致漂亮,年岁不大却一身帝王气势。
    楚擎渊与沈云姝见到少年,瞳孔骤然收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不是当初他们从阴山山腹救出来的那位少年阿奴吗?
    他竟然是琉璃国国主!
    琉璃国主途经云姝席位旁时,特意微微頷首招呼,云姝微微屈膝回应。
    少年视线落在云姝手腕上的玉鐲时顿了一下,隨即眼底闪过一丝旁人看不懂的深意,而后径直走到殿中,向楚轩澈行礼,呈上贡品礼单。
    云姝的视线,却不由自主落在少年身后那道高挑身影上。
    那是琉璃国的摄政王,竟一位身姿挺拔、步履从容的女子。
    她脸上戴著一张银色面具,只露出一双清冷如寒星的眸子,以及线条优美的下頜。
    虽看不清真容,但那通身的气场,威仪天成,仿佛掌控一切的王者。
    不知是不是错觉,云姝总觉得这位摄政王的背影看著有些眼熟。
    那种熟悉的感觉,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共鸣,让她心头猛地一颤。
    她下意识地看向楚擎渊,却发现楚擎渊也正紧紧盯著那道身影,眉头微蹙,眼中满是惊疑。
    那女子,究竟是谁?
    为何会让她生出如此强烈的熟悉之感?
    琉璃国主递完礼单,便带著摄政王一同去往琉璃使团专属席位落座。
    殿內宴席重新恢復乐声,可沈云姝与楚擎渊心底,却有重重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