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安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財务结算】板块里,每个城市的“地面安装员”——也就是那些酒店內鬼——都有独立的分帐钱包地址。按月结算,根据其负责机位產出的“有效內容”比例分成。
    所谓“有效內容”,系统后台有明確的定义標准:
    画面中出现双人以上亲密行为,且面部可辨识度高於60%的录像,判定为a级素材,分成比例最高。
    单人入住但有换衣、洗浴等画面的,判定为b级。
    无人或纯睡觉画面,判定为无效素材,不参与分成。
    顾承安看到这里,把电脑屏幕合上了。
    不是技术上到了瓶颈。
    是他需要缓一缓。
    当你把犯罪者的运营逻辑像拆机器一样一层层拆开,看到里面的利润计算、素材分级、用户运营策略时——你会发现这些人不把受害者当人看。
    在他们的系统里,那些被偷拍的旅客只是“素材產出设备”。
    一对在丽江度蜜月的新婚夫妻,在这套系统里只是一段编號为“lj-快捷商务-1208-20260919-a级”的数据包。
    被定价、被交易、被围观。
    而他们对此一无所知。
    顾承安重新打开电脑。
    他还有最后一步要做。
    点开后台的【系统日誌】,他需要找到这个平台的运营时间线。
    日誌记录显示,该系统最早的设备註册时间是两年前。
    两年。
    三百多台设备,十几座城市,一万多名用户。两年时间里產生的偷拍录像总量——顾承安看了一眼录像库的存储统计——超过四十tb。
    他退出后台,清除所有访问痕跡,关闭电脑,收入系统空间。
    顾承安起身走向茶几,拿起那张警方给的名片。
    李警官,古城北门派出所。
    他看了一眼,把名片放下。
    老李级別不够,这个案子的体量,派出所吃不下。
    得找更高层级的对接窗口。
    但现在是凌晨两点,不是联繫的好时机。
    顾承安拉开被子,躺上了那张两米宽的大床。
    床垫软硬適中,枕头是记忆棉的,被子蓬鬆轻柔——五星级酒店的这一套,確实不是商务酒店能比的。
    他闭上眼睛。
    明天再说。
    反正那些设备跑不了,伺服器也跑不了。
    他倒是想看看,丽江这边的审讯能挖出多少东西。
    如果警方自己能往深了查——那最好。
    如果查不动——那他再来补刀。
    ---
    同一时刻。
    古城北门派出所。
    审讯室的灯光非常刺眼,空调温度调到了二十度,不冷不热,刚好让人保持清醒。
    对面坐著的男人姓赵,三十四岁,快捷商务酒店的签约维保员,负责消防设备、空调系统和电路日常检修。
    老李坐在审讯桌的另一侧。
    赵某某在今晚凌晨十二点四十分被便衣从家中带走,他住在古城外三公里的一个老小区,独居,未婚。
    “赵某某,你知道为什么把你叫来吧?”
    赵某某的表情是那种標准的“装懵”——瞪大眼睛,双手不安地搓著膝盖,嘴唇微微发乾。
    “不……不太清楚。是不是酒店那边出什么事了?”
    老李没说话,从桌上拿起一个透明证物袋,“啪”一声拍在桌面上。
    证物袋里装著那枚被拆解下来的假消防喷淋头。
    赵某某的目光落在证物袋上,瞳孔收缩了一下——很快,但老李捕捉到了。
    “认识这东西吗?”
    “这……这不是消防喷淋头吗?”
    “是吗?”老李把证物袋推到他面前,“你是专业维保人员,你告诉我,一个標准的消防喷淋头,是不是应该连接水管?”
    赵某某沉默。
    “这东西是从1208房天花板上拆下来的。里面没有水管接口,没有热敏元件,没有玻璃球感温触发装置。壳子里塞的是一块摄像头主板、一根传输天线和一块鋰电池。赵某某,你作为这家酒店唯一的签约消防维保员,1208房天花板上的消防喷淋头被人换成了一个偷拍设备,你不知情?”
    赵某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我真不知道。可能是別人装的吧?装修工人、保洁阿姨……很多人能进房间啊。”
    老李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格,推过去。
    “这是你今年的维保记录台帐,你自己看——1208房的消防设备,最近一次检修日期是什么时候?”
    赵某某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明显僵了。
    “九月二十二號。”老李替他念出来,“就在二十三天前,你亲手签的字,对吧?那次检修內容写的是『更换老化喷淋头一只』。台帐上有你的签名,有酒店工程部的確认章。”
    赵某某的嘴唇抖了一下。
    “换句话说——”老李往后靠了靠椅背,“1208房天花板上那个假喷淋头,是你亲手装上去的。”
    沉默。
    “赵某某,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是非法使用窃听窃照专用器材罪,这是刑事犯罪,不是治安处罚。你如果如实供述,爭取从轻处理的机会还有。你要是继续装,那我们继续查——你觉得我们会查不出来吗?”
    审讯室里安静了大约一分钟。
    赵某某低著头,肩膀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是我装的。”
    老李面无表情地按下录音笔。
    “只有1208一间。”赵某某抬起头,眼神闪躲,“就那一间房,我一时糊涂……网上看到有人卖那种设备,就买了一个试试……”
    “试试?”老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就是……好奇。”
    老李站起来,走到审讯室门口,敲了两下。
    门开了,刘队长走了进来。
    身后跟著那名网安技术民警,手里端著一台笔记本电脑。
    “赵某某。”刘队长直接坐到了老李的位置上,把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赵某某,“你说只装了1208一间。那我现在问你一个问题。”
    屏幕上显示的是那枚偷拍设备的主板照片特写。
    “你看到这块主板右下角的丝印编號了吗?dy-v3.2-lj03-009。”
    刘队长的手指点在“009”上。
    “009——这是设备编號。编號是从001开始递增的。你装了9號设备,意味著在你之前,至少还有8台同型號设备被部署在这家酒店里。”
    赵某某的脸瞬间白了。
    “而且,”刘队长往后靠了靠,“lj03——lj是丽江的缩写,03是什么?你的管理员编號?丽江至少还有01號和02號管理员,对吧?”
    赵某某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你以为我们只查到了一个喷淋头?赵某某,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把你在这家酒店里布设的所有设备位置,全部交代清楚。”
    赵某某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低下头,双手手指不停的相互揉搓。
    “……九间,一共九间房。”
    刘队长:“具体位置和偽装方式,一间一间说。”
    赵某某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1208是假喷淋头。1015和0916是烟感探测器外壳,我从网上买的同型號空心壳子,把原来的真烟感拆掉换上去……0807那间藏在桌面的香薰摆件里,摆件底座是中空的……1302藏在电视机的边框夹缝里,那个位置有鏤空装饰条,镜头刚好从缝隙里露出来……”
    他一间一间地交代出来。
    九个点位,九种不同的偽装方式,无一重复。
    刘队长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等赵某某说完,刘队长问了最关键的一个问题:“设备谁给你的?”
    赵某某的嘴唇抿了抿。
    “自己网上买的。”
    “哪个平台?”
    “……閒鱼。”
    “卖家信息?”
    “不记得了,买完就刪了。”
    “赵某某,你的设备主板丝印编號是统一格式的。dy-v3.2-城市代號-管理员编號-设备序號。这种標准化的编號体系,你觉得是閒鱼个人卖家能做出来的?”
    赵某某不说话了。
    “设备里的固件是深度定製的,传输协议用的是非標准加密算法,后台管理系统有统一的ui框架和用户分级体系。这是一套工业级的產品。”刘队长盯著他,“你只是个安装工。设备是谁给你的,钱怎么结算的,上线是谁——这些你不说,那就是包庇犯罪,从犯变主犯,量刑从三年起步往上翻。”
    赵某某的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但他咬著牙,没有开口。
    刘队长观察了他一会儿,看出了什么。
    这不是单纯的嘴硬。
    这是恐惧。
    他怕的不是法律,是上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