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胡说。你从侯府回来以后就不对劲了,你整天把自己关在院子里,不见我,不说话,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你在想谁?你在等谁?”容沂舟有些激动了,借著酒劲吼了出来。
    苏泠看著容沂舟那张因醉酒而涨红的脸,看著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没有一丝波澜,没有心虚,没有害怕,更没有愧疚。
    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她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她只是在想一个人,那个人不是容沂舟,可她没有做任何越界的事,她没有去找他,没有给他写信,没有让人传话。
    她只是在心里想,在心里藏著,在心里跟自己打仗。她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更何况,她与容沂舟本来就是要和离的,她更不需要为了容沂舟坚守什么,这更加算不上是背叛。
    “容沂舟,你喝多了。你回去歇著吧。”
    “我没有喝多!”容沂舟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我很清醒,比你清醒!阿泠,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知道我不是个好丈夫,可你也不能——”他的话说到这里就断了,他不敢继续再往下说了。
    他怕说出来苏泠会承认,怕承认了他就真的失去她了。
    苏泠看著他,目光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
    “我不能怎么样?”
    容沂舟摇了摇头,往后退了半步,撞在了柱子上。他靠著柱子,慢慢滑了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他的肩膀在耸动,在发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忍著不哭。
    苏泠没有任何反应,连一句解释都懒得有。
    “醒醒酒,再来与我谈。容沂舟,我们两的感情,谁是那个负心的,我相信你自己心中有数,若是心中还存著些未败光的情感,那就请你放过我,別再来打搅我,更別恶意揣测我,我累了。”
    她走回院子的时候,芙蕖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看到她回来,芙蕖迎了上来,脸上带著一丝担忧。
    “小姐,您去哪了?奴婢担心死了。”芙蕖道。
    “出去走走。”苏泠道。
    芙蕖没有多问,去厨房端了饭菜来。
    苏泠吃了半碗饭,喝了一碗汤,放下筷子,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她从枕头底下把那张纸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桂花糕凉了就不好吃了。”她把纸条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容宴又去了將军府的后巷。他站在苏泠院子的后墙外面,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墙那边很安静,没有声音,没有灯光,只有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著。
    他站了很久,久到露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
    他知道自己不能这样下去,不能每天晚上都来这里,不能让自己陷得更深了。
    可他不来,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
    来了,心里更空,因为她在墙那边,他在墙这边,中间隔著一堵墙,怎么都翻不过去。
    容宴走出巷口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看到巷口站著一个人,一个佝僂著背的老人,花白的头髮,穿著一件灰褐色的袍子。月光照在那个人的脸上,把那张苍老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苏父站在那里,看著容宴,目光里有太多东西,复杂得让人看不懂。他没有说话,容宴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么站著,隔了几步的距离,像两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谁也扶不起谁,谁也帮不了谁。
    过了很久,苏父开口了。
    “侯爷,夜深了,回去歇著吧。”苏父道。
    容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他不想骗苏父,也不想骗自己。
    他来这里,就是因为他想见苏泠,因为他放不下她,因为他已经陷进去了,拔不出来了。
    苏父没有追问,没有责备,没有说任何让容宴难堪的话。
    他只是转过身,朝巷子另一头走去,步子很慢很沉,背驼得像一座快要塌了的桥。
    容宴看著苏父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像是被人用刀剜了一块肉。风吹过来,吹得他袍角翻飞,吹得他头髮散了,他也不在意。过了很久,他才转过身,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朝著侯府的方向驶去。
    容宴坐在车里,靠著车壁,心如火煎。
    他的脑子里全是苏父那道目光,那道目光里藏著的东西让他心慌。
    苏父大概率是看出来什么了,他让容宴回去歇著,是赤裸裸的警告。
    不愧是他的老师,连同他的卑劣,无论藏得多么深,在老师那里也是一览无余。
    他確实没有脸面再去了,也没有脸面去面对自己的老师。
    若他是苏父,也一定不会饶了覬覦他女儿的男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侯府的。
    千升端著茶进来,看到容宴趴在桌上,嚇了一跳,赶紧放下茶盏走过去。
    “侯爷?侯爷您怎么了?”千升慌忙道。
    容宴没有动,这些日子的纠结已经抽乾了他所有力气。
    “侯爷,您没事吧?”千升又道,声音更急了。
    “出去。”容宴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闷闷的,还有些沙哑。
    千升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还是退了出去。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容宴一眼。侯爷趴在桌上,一动不动,背影看起来那么孤独,那么无助,像是一个被全世界拋弃了的人。
    如此颓废,当真稀奇。
    他家侯爷竟然也会有这样的时刻,果然,就算你是玉皇大帝,不修无情道,都是免不了抽筋扒皮的苦楚的。
    容宴缓缓睁开眼,看著这空荡荡的书房,眸光越来越危险。
    父母不同意,便气馁了么?
    他们不同意,那便做到他们同意为止,让他们看清楚,谁更適合做他们女儿的夫婿。
    既然上了这条贼船,就没有半路折返的道理,他容宴也从来不是一个半途而废的人。
    只要苏泠愿意,就算与全世界为敌,他都要將她娶回家,做他的正室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