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鸣拉开椅子,刚把那专业书放在桌面上。
    裤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掏出一看,是唐思思。
    按下接听键,听筒里直接砸过来一道夹枪带棒的娇嗔。
    “沈一鸣!你今天下午到底死哪儿去了?!”
    “发简讯不回,你当自己是国家特工啊?!”
    沈一鸣將手机拿远了些,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耳膜。
    “去了一趟北门的咖啡馆,见了个朋友。”
    “朋友?什么朋友?!男的女的?!”
    “马瑶。”
    “你……你又跑去见她了?”
    “康美集团內部大换血刚结束,她找我碰个头,过一下董事会的底细。”
    “前后加起来,一共也就聊了十几分钟。”
    “十几分钟?沈一鸣,你到底有没有看表?从我在图书馆找不到你给你打第一通电话,再到去教室里扑了个空,直到现在打通……这中间快一个小时了!”
    沈一鸣的呼吸一滯。
    “思思,你听我解释,今天真的是纯聊公事,你別自己在那儿瞎想。”
    “瞎想?我还没疯到天天靠瞎想过日子。”
    “行了,你沈大老板业务繁忙,你忙你的吧。”
    嘟——嘟——嘟——
    沈一鸣握著手机,盯著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一时竟僵在原地。
    他不怪唐思思发飆,因为他懂这个女孩的性子。
    可马瑶这件事,不一样。
    那个身居高位,看似柔弱实则杀伐果决的女董事长,现在就是淬了冰的倒刺。
    这根刺现在已经扎进了唐思思的心里,拔不出来,碰一下就鲜血淋漓。
    沈一鸣抓起椅背上的牛仔外套,转身走出宿舍。
    ……
    女生宿舍楼下的小广场上,沈一鸣站在那棵老樟树下,大拇指飞快地按下发送键。
    【我在你宿舍楼下,下来吧。】
    將近十分钟过去,铁柵栏门发出一声摩擦音。
    一个单薄的身影挪了出来。
    沈一鸣夹著烟的手指一顿。
    她没穿平时那些漂亮衣服,只套了一件松松垮垮的家居服。
    平时总是打理得顺滑的头髮,此刻隨便挽了个乱糟糟的丸子头。
    最刺眼的,是她的眼睛,肿得老高,眼眶周围泛著一圈猩红。
    这分明是刚刚躲在被窝里大哭过一场,一股细密的刺痛从沈一鸣的心底蔓延开来。
    他没有任何废话,攥住了女孩垂在身侧的手腕。
    唐思思的肩膀剧烈一震。
    她往后缩去,拼命想要甩开那只温热的大手。
    沈一鸣的手指收紧,她挣扎。
    他加重力道。
    连著甩了三四次,那只手依然稳稳地包覆著她。
    挣扎的力气渐渐卸去。
    唐思思不再动弹,就这么低著头,盯著自己的鞋,任由他牢牢牵著。
    “思思,看著我,我跟马瑶之间,乾乾净净。”
    “她是康美的董事长,我是拿了乾股的股东。我们之间只有冰冷的利益捆绑和工作对接,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女孩依然低著头,咬著下唇,发不出半个音节。
    沈一鸣轻轻嘆了口气,另一只手抬起来,笨拙却温柔地將她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
    “我知道你不待见她。”
    “其实我也不喜欢单独见她,商场上那些弯弯绕绕、互相试探,累得很。”
    “但很多事情,不是一句不喜欢就可以直接掀桌子不乾的。这个盘子铺得太大,身在局中,我没得选。”
    晚风吹过,捲起几片枯黄的樟树叶。
    唐思思的肩膀终於不再紧绷。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眸子撞进沈一鸣的眼睛里。
    “你错了,我不是不喜欢她这个人。”
    “我是不喜欢……她看你的眼神。”
    沈一鸣无奈地呼出一口长气,胸腔跟著微微起伏。
    活了两辈子,他在商场上能一眼看穿对手的底牌,却始终参不透十八岁女孩那可怕的直觉。
    “她看我的眼神能怎么了?难不成还能吃了我?”
    唐思思眼眶里的雾气又聚了起来。
    “你不懂!你们这些男人根本就不懂!”
    她急切地想要解释那种同性之间才能察觉到的危险气息。那种眼神绝对不是看一个普通合伙人,更不是看一个高中生,而是一种带著探究、欣赏,甚至隱隱带有某种占有欲的审视。
    没等她把满肚子的委屈倒出来,一股力道攥住了她的肩膀。
    沈一鸣双臂一收,直接將这个单薄颤抖的身躯揉进了自己怀里。
    “我不管別人怎么看,也没兴趣去猜。”
    “我只知道,这颗心现在就跳在这儿,里面只装了一个叫唐思思的傻姑娘。”
    “你要是再为了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把眼睛哭成核桃,我就真拿你没办法了。下次再这样,我直接把你扛回男寢。”
    唐思思本来还蓄在眼底的泪珠生生卡住了。
    她把脸颊埋进那件牛仔外套里,听著布料下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原本竖起的满身尖刺终於软化成了一汪春水。
    “那你发誓……”
    “以后绝对不许再单独见她。”
    沈一鸣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大脑里的利益权衡在这一刻统统让位於怀里的温度。
    “行,我答应你。”
    “以后再有非见不可的公事,要么带上你这个老板娘去查岗,要么就定在人来人往的公开场合。只要你唐大小姐不点头,一只母蚊子我都绕著走。”
    唐思思终於捨得从他怀里抬起脑袋。
    红扑扑的脸蛋上还掛著未乾的泪痕,嘴角却已经按捺不住地往上扬。
    “这可是你自己亲口保证的。”
    “我沈一鸣吐口唾沫是个钉,绝不食言。”
    女孩终於彻底破涕为笑。
    她抓起沈一鸣牛仔外套的袖口,用力在自己的眼睛和鼻尖上蹭了蹭,硬生生把眼泪鼻涕全抹在了那件衣服上。
    ……
    夏末秋初的风总是带著股燥热。
    转眼到了月底,徐若彤站在財务室门口,捏著手里那张薄薄的工资条。
    五千五,她瞪大杏眼,將小数点前面的数字数了一遍,又从头数了一遍。
    不是说好的四千五吗?怎么会平白无故多出一千块钱?
    但徐若彤的心底却没有半点喜悦,反而涌起一股强烈的被施捨感。
    她拿著那张纸条,快步走到財务总监王慧的工位旁。
    “王姐,麻烦您帮我查一下,这个数字是不是打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