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太后、张居正、曾省吾。
    三人瞪大眼睛看向激昂慷慨的小皇帝,眼中满是震惊和陌生。
    自家皇上什么德行,在场的心里门清。
    小皇帝什么时候竟然有这么高的觉悟了?
    『不要脸!』
    林琅低著头嘴角抽搐。
    自己只是隨便那么一说,朱翊钧竟然顺杆爬上去了。
    真不怕摔著自己啊。
    “圣君!”
    张居正声音极为亢奋,起身郑重躬身行礼,“有此圣君,我朝定能成为中兴之盛世!”
    他的兴奋不是假的。
    作为皇帝的老师,张居正其实一直很苦恼。
    朱翊钧的德行他心里门清,属於那种表面恭敬有礼,內里敏感压抑,以后八成是要捅出大篓子的主。
    可这番话却是顛覆了张居正的认知。
    爱民如子四个字谁都会说,谁都能说。
    可要问怎么做,怕是满朝文武没几个人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张居正眼中满是欣赏的看著朱翊钧,感嘆道:“务实不爭朝夕。”
    “仅这六个字就足以羞煞多少自詡清流之辈。”
    “自古圣君多出贤母训导,太后以家国为先,严慈相济辅育帝王,实为我大明朝之幸!”
    他当然知道以朱翊钧的性格,绝对不可能想到机簧。
    但是能说出这番话,也不枉数年教导。
    李太后闻言心花怒放。
    夸一个女人,最好的方式是夸她的长相身材年龄。
    而要夸一位母亲,只需要夸她的儿子就好。
    李太后是个矜持的人,强压下心底欣喜,微笑道:“张先生过誉了。”
    “皇上能有今日,全赖张先生近十年来敦敦教诲。”
    “我不过是稍作辅佐。”
    张居正面露愧色,连连摇头,“臣教的那些只是空谈,还是太后教的好。”
    “张先生过谦了,若无张先生,皇上岂有今日。”
    “太后谬讚,即便没有臣,有太后和翰林院讲读在,亦能成为一代明君。”
    “……”
    二人一番吹捧,丝毫不在乎当事人朱翊钧黑著的脸。
    什么贤母,名师。
    明明是自己这个皇帝聪明好吧?
    “这不算什么,朕还要再接再厉才是。”朱翊钧隨口说道。
    李太后满面自豪,成就感油然而生!
    张居正则是趁机道:“那臣是否可以在大瑞一事上放手一爭?”
    老张的马屁不是白拍的。
    捧了李太后半天,为的就是要一个明確的態度。
    李太后这会儿心情大好,点点头道:“张先生自行斟酌即可。”
    “臣告退!”
    张居正得了讯號,带著曾省吾恭恭敬敬退下。
    等到两人走远后,李太后终於放下端著的架子,笑容满面道:“皇上今日做的不错,给娘长脸了。”
    “儿臣只是有感而发。”朱翊钧神色淡然,看起来酷酷的。
    李太后见状抿嘴轻笑,“那副锤丸留著吧。”
    “当真?”
    朱翊钧精神一震,又赶忙故作淡定道:“儿臣也只是閒暇时聊作消遣,留与不留,对儿臣並无大碍。”
    这属於是装逼上癮了!
    李太后看的好笑,正色道:“不过,那机簧当真是皇上想出来的?”
    “这个嘛……”
    朱翊钧心虚的瞥了眼林琅,没敢回答这个问题。
    李太后有了答案,非但不气,反倒大感欣慰。
    “不是就好,皇上首要任务是勤勉持政,偶尔消遣即可,切不可沉迷於奇技淫巧。”
    爭大瑞的困难体现出来了。
    纵然李太后出身工匠之家,认可工事对大明的重要。
    打心眼儿里仍旧觉得皇上做这种事是不务正业。
    这就是时代的局限。
    “儿臣晓得。”
    朱翊钧不置可否,他並不像李太后那般排斥匠技之术。
    不仅是他,明朝歷代皇帝大多尊重技术,並且严格遵守外行不许指导內行的原则。
    明初朱元璋制定了严苛的匠籍制度。
    到了永乐年间就已经逐步放开,蒯祥是大字不识一个的木匠,依靠设计大明门,一路官至工部侍郎,全权督造紫禁城。
    连安南匠人阮安,一个番邦的匠人,都能凭藉出色手艺受任九门、河道工程,至今德胜门还有阮安的碑记。
    而匠人的地位提升主要是在嘉靖年。
    接连数次失火,让朱厚熜不再信任工部眾人,转而让人搜集民间奇人。
    徐杲作为普通匠役登场,凭著重修奉天、华盖、谨身三大殿,一路升到工部尚书。
    並且朱厚熜废除了工匠徭役,改为官府花钱僱佣。
    匠籍渐渐成了摆设,匠人可以自由择业,经商,拜师学艺。
    更別提天启皇帝朱由校,那个痴迷火器和木工的理工男了。
    不止工匠,时至今日,士农工商固有阶级已经有了鬆动的趋势。
    除了士依旧稳占魁首,其他三类的高低之分並不是很明显。
    尤其是在江南等富庶地,商人名义上地位最低,现实中却是该穿绸缎的穿绸缎,该考科举的考科举,压根没人遵守这条明文规定。
    “还有你。”
    李太后看向林琅抿嘴笑道:“早些时候是婶娘错怪你了,婶娘给你赔个不是。”
    ?
    朱翊钧眼睛圆瞪。
    母后竟然也会道歉?
    “侄儿惶恐。”
    林琅假惺惺道:“侄儿什么都没做,都是太后仁德,皇上英明。”
    “夸你两句怎的还谦虚上了。”李太后横了他一眼,凤眸含笑似水,竟是有些风情万种……
    “我是在深宫呆久了,脑子並不糊涂。”
    “自打你入宫以来,虽是经常陪著皇上胡闹,可皇上的转变我都看在眼里。”
    “你是好兄长,更是好侄儿。”
    “有你陪著皇上,婶娘心里踏实。”
    她向来习惯做表面功夫,但这番话大概是真的。
    孤儿寡母能走到今天不容易,既要提防外臣,又要时刻防著內官。
    李太后这些年过的並不轻鬆。
    冯保倒是信得过,可冯保过於贪婪,有一丁点功劳就想著邀功请赏,就差把家里的狗牵过来吃份皇粮。
    更別提平日里私底下贪污受贿的勾当。
    而林琅从不会藉机邀功,反倒是把足以平步青云的功劳拱手让给皇上。
    成全她们母子二人的美名。
    一次倒还可以解释心机深沉,次次如此,不是赤诚又是什么呢?
    “其实我也没有婶娘说的那么好……”林琅深感惭愧。
    这事闹得,自己单纯的怕麻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