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说罗兰来到都泽城內的巫师行会的第一感觉。
    並非是金碧辉煌,也不是繁杂神秘,而是乾净整洁。
    是的,非常乾净整洁。
    整体的装饰风格很简约,来往的人很少,似乎都在忙碌自己的事情。
    那些被黄铜包裹的灯柱遍布走廊和过道,而每一个房间都不曾敞开大门,似乎並不愿意外人窥视其中的景象。
    这种风格和都泽整体的繁华实在是不大相同。
    罗兰踏足行会的第一时间也被带到了一个看上去像是臥室的房间里,而威尔杰娜给他的第一个命令,就是让他好好处理一下伤口,然后把自己弄乾净。
    很严重的洁癖。
    罗兰看著威尔杰娜匆匆离开的高挑背影,不免在心里发出了这样的感慨。
    威尔杰娜是个非常美丽的女人,但是她的洁癖也的確很影响她的魅力值。
    不过评头论足当然不是罗兰现在的首要任务。
    他最先要做的,还是给自己处理一下那些战斗后留下的伤口。
    说实话,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头一次面对那些伤口感受到头皮发麻。
    因为飞溅的砂石所造成的血痕其中还残留著不少砂砾和泥土,仅仅只是清理,恐怕都会让他痛不欲生。
    更不用说作为一个曾经的现代人,他深知伤口消毒的重要性。
    就算威尔杰娜的洁癖再严重,他也不可能直接按照她的意思,泡个能把自己洗乾净的热水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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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德或许可以,以他的体质,伤口发炎这种小事根本不足以致命。
    但是罗兰觉得,自己不行。
    然而这个时候,颇为规律且严谨的礼节性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可以进来吗?罗兰先生。”
    “当然。哪位?”
    “艾尔·夏洛蒂,威尔杰娜大小姐的女僕。”
    听声音就知道是个相当古板的人。
    事实上看到艾尔·夏洛蒂的第一眼,罗兰就觉得自己的感觉没有错。
    她那身合身严谨蕴含严肃英伦风的女僕服饰,完全没有任何諂媚的风格。
    双手合拢搭在她自己的小腹处,微微欠身,似乎在抱歉她的打扰。
    “大小姐总是隨意惯了,我想她应该没有注意到罗兰先生的伤。”
    “我带了一些药膏,需要帮忙处理吗?”
    “那真是太感谢了。”
    虽然语气很平稳客气,但是其中的妥帖实在是让罗兰不好拒绝。
    当然女僕小姐颇为姣好的面容,也让他不太想拒绝这样的服务。
    脱掉了除平角裤之外的一切衣物,罗兰也是头一次將自己裸露大半的身体展现在异性面前。
    但是他没有什么羞涩的感觉,毕竟专业的女僕小姐也没有。
    “那我开始了。”
    女僕小姐的举动也的確非常专业,她不单单准备了治疗的药膏,也准备了消毒的酒精。
    而沾著酒精清理擦拭他伤口的那条丝绸手帕也確保了他不会因为女僕小姐的行动而感受更加剧烈的疼痛。
    “假如无法忍耐的话,请一定要告诉我,罗兰先生。”
    “疼痛是在所难免的,我暂时还能承受得住。”
    事实上,罗兰的確能够忍耐这种伤痛,一方面因为一些男性小小的面子本能,另一方面这个世界的人的身体的確拥有远超一直亚健康的现代人的素质。
    而且罗兰也经歷过严酷的锻炼。
    因为过於看重他,凯恩在训练他的时候可不会手下留情。
    训练中所受的伤虽然没有现在这么严重,但是那种超越常识的癒合速度,还是让罗兰自己都为之震撼。
    直到布德被凯恩差点割断半条胳膊,罗兰看到了他在努力自我癒合的皮肉。
    不得不说,那场景真的很治癒。
    “在想什么?罗兰先生?”
    女僕小姐的动作相当利落,她似乎也没有避讳罗兰鲜血淋漓的身体,颇为仔细地打量著。
    “想了很多,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那么我可以问些问题吗?”
    “有什么都可以问,我只是个小镇子里来的普通人,您不用这么客气的。”
    正如夏洛蒂毫无顾忌地打量著他,罗兰自然也同样无所顾忌地用目光描摹著女僕小姐的身形。
    虽然厚实的女僕装束看不出什么,但是那鼓鼓囊囊的胸口还是说明了女僕小姐的实力。
    直到罗兰眼神的余光顺著那鼓胀的弧度看到了別在肩膀上的金色徽章,那似乎是琉娜和他提起过的,只有正式巫师才能佩戴的学派金徽。
    女僕小姐脾气真好。
    在心里发出了这样的感嘆,罗兰虽然因为其实力而显得有些尊敬,但是却也没有过度拘谨。
    毕竟女僕小姐的態度非常鲜明,她是带著善意来的,也並不在意他无知的冒犯。
    “你对大小姐怎么看?”
    说这话的时候,夏洛蒂正视了罗兰的眼睛,头一次从那双翡冷翠的眼眸里折射出了严肃且威慑的冷光。
    罗兰並没有立刻给出回答,他没有避开女僕小姐的眼神,但是他也是正经沉思了一阵。
    “不拘小节的领袖吧。”
    “威尔杰娜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如此,我觉得她应该是值得亲近的好人。”
    “我愿意为她做事,假如可以的话,我希望和琉娜一样成为她的弟子。”
    这样坦陈却隨意的態度,让女僕小姐有些皱眉,但是她並没有多说什么,反而是点点头认可了这样的说法。
    “我知道了。”
    “罗兰先生和凯恩先生是什么关係?”
    “凯恩教过我西格战场剑术,但是我们並没有正式拜师。”
    “凯恩先生没有提过这样的要求吗?罗兰先生可是很出眾的天才。”
    “提过,但是我拒绝了,相比於剑术,我觉得我还是更喜欢巫师这条神秘的超凡之路。”
    凯恩虽然没有正式提出过想要罗兰拜师,也一直隱晦地將其当成了自己的弟子。
    但是罗兰並不想立刻就承认这样的关係。
    他暂时还没有摸清楚威尔杰娜和默多克大师之间的具体关係,所以並不打算立刻就確立自己的阵营。
    相比於从未谋面的默多克大师,他的確更想成为威尔杰娜这边的人。
    毕竟从威尔杰娜的行事风格来看,在对待她所认定的天才,威尔杰娜拥有极大的包容力度。
    甚至於可以说是纵容了。
    但是默多克大师並不是这样坦然护短的人。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罗兰先生你对我怎么看?”
    “啊?”
    这个问题的確是出乎了罗兰的预料,他完全没有想到女僕小姐竟然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以他的理解来说,虽然夏洛蒂是威尔杰娜的女僕,但是身为一位实力强大的金徽巫师,怎么也不会真的將自己看做是其他人的僕人吧。
    这样物化自己的说法,罗兰是真的没有想到会从夏洛蒂的口中听到。
    亦或是这也是一项考验?
    “大小姐很看重你,罗兰先生知道吗?这里其实是大小姐自己的臥室。”
    唇角不知不觉间贴近了罗兰的耳垂,他甚至能够感受到女僕小姐那冷峻的语调中所蕴含的某些曖昧且湿润的呼吸。
    那的確是个很难抵抗的诱惑。
    修长且白皙的脖颈就这样曝露出来,连带著那被白色束带所紧缚的深褐色髮丝一起引诱著罗兰心底的兽性。
    “哦。”
    怔怔地看著女僕小姐近乎是拥抱上来的姿態,罗兰一时也似乎忘却了她是在帮他处理背后的伤口。
    真的是在处理伤口吗?
    让他背过身去,应该也是可以的吧。
    还是说这其实就是贵族家庭里的女僕文化?
    沉甸甸且柔软的压迫感让罗兰已经很难说出话来,超频的思考让他的脑子晕乎乎的,茫然宕机。
    “如果罗兰先生需要的话,我隨时都可以。”
    “但是希望罗兰先生可以克制住自己,不要对大小姐產生什么不应该存在的想法。”
    似乎是已经处理完了所有的伤口,面对罗兰,女僕小姐长身而起,居高临下。
    她那双翡冷翠的眼眸里折射著某些可以说是危险的冷峻光芒,话里的口吻却始终保持著优雅和谦卑。
    “我知道罗兰先生是一位正常的男性,但是在面对大小姐的时候,必须克制。”
    五指依次合拢紧握。
    紧迫且清晰。
    那种桎梏的感觉一瞬间抽动了罗兰所有的意识,让他从宕机中清醒过来。
    而后他似乎才从那种迷幻的状態里有所清醒。
    “怎么了?”
    “没事,伤口处理完了。”
    起身之后的女僕小姐一如来得时候一样躬身行礼,而后坦荡地转身离开。
    只是在她彻底踏出房门之前,她稍微侧过了自己的脑袋,让罗兰看见了她的眼角的余光。
    “请记住我的话,罗兰先生。”
    “啊?”
    “您的衣物等会儿就会送过来,请確保穿戴整齐之后再出门。”
    “大小姐在行会的顶楼等您。”
    直到女僕小姐彻底走出了房间,罗兰才在长呼了一口气之后,瘫倒在了身后的天鹅绒的地毯之上。
    那一直縈绕他双眼之中茫然也变成了醒觉的神色。
    他当然不是全无察觉。
    指尖挑起了一些已经涂抹在伤口上的药膏,罗兰稍微嗅了嗅,非常清晰地感受到其中那蕴含的属於致幻效果的成分。
    在製取毒素方面,他当然算不上真正的大师。
    但是分辨药膏的成分还是比较轻鬆的。
    女僕小姐为了她家大小姐真可谓是煞费苦心。
    虽然罗兰不太能够理解那位女僕小姐是出於怎样的心理做出这种奇怪的事情的,但是有一点他可以確定。
    这位女僕小姐不单单使用了致幻的药物对他进行催眠,甚至於还施展了某种催眠的法术。
    这间臥室里残留的魔力气息,毫无疑问地说明了这一点。
    只是很可惜,罗兰虽然的確是个还没有真正踏入巫师这条超凡之路的普通人,但是他身边刚好有克制这种东西的底牌。
    努力坐起身,感受著身体里空乏且迷糊的疲乏感,罗兰將自己的手按在了自己的牌盒之上。
    刻印著交缠水仙花的魔法牌回应了他的呼唤。
    “当你凝视镜子时,你的眼眸里倒映出你爱人的轮廓。”
    半点心的悠扬曲调再次响起,那繁复的音乐迴响在罗兰的脑子里,让他本能地驱逐一切不属於他自己的外力。
    而直到自己的精神和意志再次充盈,他似乎才真正醒觉在刚才的那段时间里女僕小姐究竟做了什么。
    稍显担忧地向下望了一眼,罗兰的表情很怪异,但是他终究是嘆了口气开始研究他的金手指。
    相比於那不知道算是吃亏还是占便宜的意外展开,他其实更加关心自己手中这张卡牌究竟能够做到什么地步,又有怎样的限制。
    卡牌已经不再回应他的意志,而和最初闪耀时不同的是。
    刻印在卡牌正面的两朵交缠的水仙都已经呈现出了闭合的状態。
    “只能使用两次吗?”
    这样的限制的確有些让人为难,不过按照罗兰的感知,卡牌的力量应该是可以隨著时间缓慢恢復的。
    只是不知道这样的恢復需要多久。
    而这张“两生花”的魔法牌现在被他探索出来的效果,大概是可以完全充盈他的精神,並且同时洗炼掉一切別人施加在他身上的精神类法术。
    就好像是拥有了一个始终完备的精神替身。
    只是可惜,有著使用次数的限制,也不知道能不能给其他人使用。
    顺著浴池打湿了毛巾,开始避开涂著药膏的伤口擦拭身体。
    威尔杰娜的臥房里的浴池装修相当精致,那浴池周遭竟然还排列著两行盆栽一样的月桂树作为装饰。
    那些鎏金的镜面也很有古希腊风格,简约,华美,显得非常空旷和乾净。
    罗兰一边端详著自己的魔法牌,一边思考著自己所推导和感受的信息。
    顺便也稍稍思考了一下,是否应该顺著夏洛蒂的催眠继续演绎下去。
    虽然女僕小姐的確是催眠了自己,但是她的目的也很直接和简单,甚至於除了可能会有些疲惫之外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危害。
    假如真的因此和其翻脸,或许会错过加入威尔杰娜阵营的机会也说不定。
    威尔杰娜和那位女僕之间的关係,他还没有彻底探明,选择直接举报或者翻脸都不是很理智的行为。
    更何况他的確稍微有些眷恋那种私密的感觉。
    这一点他也確实不太想欺骗自己,女僕小姐的手法虽然稚嫩,但是她的数值充分弥补了这一点。
    只是这样做,或许可能有些对不起琉娜?
    如果被她发现的话···
    那或许正好可以成为她离开自己的理由吧···
    虽然做出了那样的选择,但是罗兰还是不认为自己会一直留在这个世界。
    如果琉娜真的因此会离开他,他其实並不一定会去挽留她。
    浴池的水面像是一面澄澈的镜子,罗兰的眼神望著其中,他忽然有些懂得了为什么第一张被唤醒的会是那张“两生花”。
    “当你凝视镜子时,你的眼眸里倒映出你爱人的轮廓。”
    “所以只爱著自己的人,是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