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比来时走得更慢。
    前头的嫂子们还在嘰嘰喳喳议论刚才河边那一幕,声音顺著风往后飘。
    “你说那鱼是自己游进去的?我怎么看著像被赶进去的?”
    “谁赶的?就她?人家连水都没怎么碰,手指头伸进去涮了一下……”
    “那我回去也试试。”
    “你试个屁,你手往水里一伸,鱼全嚇跑了。”
    涂山瑶听著这些议论,面上毫无波澜。
    走到一处灌木丛旁边时,她脚步顿了顿。
    鼻尖上飘过来一股活物的气息。
    热的,毛茸茸的,带著野地里枯草和虫子的味道。
    灌木丛里有东西。
    涂山瑶没说话,甚至没刻意去看。
    她只是照常往前走,步子没变,方向没偏。
    下一秒——
    “咯咯咯咯——”
    一团灰褐色的影子从灌木丛里炸了出来,翅膀扑棱著擦过地面,直直朝涂山瑶的方向衝过来。
    野鸡。
    一只肥得圆滚滚的野山鸡,红冠子,长尾翎,少说有四五斤重。
    它不躲人,不绕路,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一头撞在涂山瑶的小腿上。
    “砰”的一声闷响。
    野鸡撞完之后,原地转了两圈,两条腿一蹬,眼睛一翻——晕了。
    涂山瑶低头看了它一眼。
    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前面的嫂子们全被这动静惊得回过了头。
    “我的娘……”
    王嫂子张著嘴,手里拎的木盆差点掉地上。
    “一只野鸡?”
    “自己撞上来的?”
    “不是……这附近有人说话走动的时候,野鸡都往山里跑,怎么可能朝人堆里冲?”
    刘嫂子圆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三秒钟,然后一把拽住身旁的王嫂子:“你掐我一下,我怕我在做梦。”
    王嫂子没搭理她。
    因为此刻更让她震惊的,是小宝的反应。
    那个四岁的奶糰子没有惊讶,没有害怕,甚至没有欢呼。
    他蹲下来,熟练地抓住野鸡的两条腿,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一截草绳——看那准备好的架势,他是隨身带绳子出门的。
    三绕两绕,鸡腿绑得结结实实。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不像是第一次干。
    “妈,晚上燉鸡汤好不好?放两片参须,再搁几颗红枣。”小宝拎著野鸡站起来,语气跟在菜市场挑完菜一样稀鬆平常。
    涂山瑶嗓音懒洋洋的:“你杀得动?”
    “让爸爸杀。爸爸什么都会干。”
    嫂子们集体沉默了。
    这母子俩的反应,离谱得像是野鸡自投罗网这种事,在她们家每天都发生一样。
    王嫂子终於回过神,嗓门拔高了八度:“不是——霍夫人!你出来转一圈,先抓了鱼,又撞了鸡!你这是什么运道啊?!”
    涂山瑶抬了抬眼皮,答得四两拨千斤。
    “可能属猫的吧。”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属猫的也没这本事啊!”
    队伍继续往回走。
    涂山瑶的步子越来越沉,呼吸从鼻腔换成了嘴。
    小宝一只手拎鸡,一只手死死攥著她的衣角,小脸绷得很紧。
    “妈,歇一下。”
    “不用。快到了。”
    涂山瑶的声音还是那么淡,但小宝听得出来,她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在变长。
    就在涂山瑶感觉膝盖开始发软的时候,前方土路的拐角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霍云錚穿著那件单薄的作训服,大步流星地从营区方向赶过来。
    他腰间別著一截尼龙绳和一个自製的鱼叉——显然是准备去河边的。
    他一眼就看到了队伍最后面的涂山瑶。
    脸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脚步虚浮。
    霍云錚的脚步骤然加快,三步並两步衝到她面前。
    “怎么回事?”
    他伸手扶住涂山瑶的胳膊,掌心刚碰到她的手腕,冰得他虎口一缩。
    “谁让你出来的?”
    涂山瑶没答话,顺势往他身上一靠。
    滚烫的纯阳之气像决堤的热水一样涌过来,乾涸的经脉瞬间被浸润,那种胸口堵著棉花的感觉一下子散了大半。
    她闭上眼,额头抵著他的锁骨,贪婪地吸了一口气。
    真好用。
    霍云錚整个人僵了半秒。
    旁边的嫂子们一窝蜂围上来,声音比打机关枪还密。
    “团长!你媳妇可太厉害了!”
    “那条河谁去都抓不著鱼,你媳妇蹲了不到一分钟,鱼自己排著队往浅滩里钻!”
    “还有一只野鸡!自己撞上来的!正走著路呢,那鸡跟认识路似的,一头撞你媳妇腿上,当场晕了!”
    “我活了四十年,没见过这么邪乎的事!”
    霍云錚低头看了看涂山瑶手边沈思晴拎著的鱼、小宝手里绑得结实的野鸡,又看了看怀里这个贴著自己不肯撒手的女人。
    眉心的褶子拧得更紧了。
    鱼先不提。
    但野鸡自己撞上来……
    这说不通。
    这一带常年有部队拉练,枪声炮声不断,野鸡比兔子还精,听见人声就往深山里钻。
    怎么可能主动往人堆里撞?
    除非——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又迅速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巧合。
    肯定是巧合。
    “回家。”霍云錚没再多问,一手揽住涂山瑶的后腰,发现她的腿已经在打颤了。
    他沉了口气,直接弯腰,把人横抱了起来。
    涂山瑶的身子轻得嚇人,抱在手里像捧了一把乾柴。
    那种让他浑身不自在的草木冷香钻进鼻腔,她的手臂自然而然地搂上了他的脖子,冰凉的指尖贴著他后颈的皮肤。
    霍云錚后颈一烫,步子没乱,耳根却红了。
    身后的嫂子们看著这一幕,眼神齐刷刷变了。
    王嫂子用胳膊肘拐了一下刘嫂子,压低声音:“看见没?活阎王抱媳妇那个劲头。”
    刘嫂子磕著瓜子,回了一句:“我要是长那样,我也装晕。”
    “你长那样你家那口子也抱不动。”
    “……滚。”
    小宝拎著野鸡走在最前头,脚步轻快,嘴里哼著不知从哪学来的小曲。
    沈思晴跟在他旁边,手里的鱼还在甩尾巴。
    身后,霍云錚抱著涂山瑶,步子又稳又快。
    涂山瑶半闔著眼,指尖不老实地在他后颈上画了个圈。
    霍云錚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嗓音压得极低:“別动。”
    涂山瑶嘴角弯了弯,没搭腔。
    手指又画了一圈。
    霍云錚深吸一口气,步子迈得更大了。
    进了自家院门,他把人放到床上,正准备转身,衣角被一只冰凉的手拽住了。
    “霍团长。”
    “……嗯。”
    涂山瑶靠在枕头上,那双狭长的狐狸眼半睁半闔,声音又轻又软。
    “鱼和鸡都有了。但我还缺一味药。”
    霍云錚绷著脸:“什么药?”
    涂山瑶的目光慢慢从他的下巴滑到胸口,最后停在他心口的位置。
    “你。”
    霍云錚的耳根从红变成了通红。
    他一把扯开衣角,落荒而逃出了臥室。
    门摔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炸开。
    涂山瑶缩回被子里,舔了舔嘴唇。
    院子里传来霍云錚闷声闷气吩咐小宝的声音:“鸡给我。我杀。”
    然后是小宝清脆的回答:“爸爸,鸡血留著,拌饭吃!营养大!”
    涂山瑶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无声地抖了两下。
    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咳。
    枕头底下,那片从千里之外飘来的枯叶被她攥在掌心。
    叶面上的刻痕已经淡了——“別死”两个字,快看不清了。
    涂山瑶鬆开手指,闭上眼。
    院子里传来“咔”的一声——霍云錚利落地抹了鸡脖子。
    小宝在旁边指挥:“爸爸!鸡毛別扔!攒够了给妈妈做个枕头!”
    沈思晴蹲在水盆边刮鱼鳞,头也没抬:“鸡毛枕头要先用碱水泡三天去味,晒乾后再填充,不然会长虫。”
    小宝看了看她,真诚夸讚:“姐姐你可真是什么都懂。”
    沈思晴刮鱼鳞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妈抓鱼的手法——不是什么老家土法子。”她压低声音。
    小宝的笑容没变,黑葡萄似的眼珠子却定住了。
    “姐姐,有些事知道就行。”他的声音还是奶声奶气的,但语气忽然严肃了很多。
    “对你没坏处的。”
    两个孩子在水盆边对视了三秒钟。
    沈思晴率先移开目光,继续刮鱼鳞。
    “我知道。”她说。
    “我只是想確认一件事。”
    “什么事?”
    “明天去大青山採药——”沈思晴把刮乾净的鱼翻了个面,“带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