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
    殿內空旷而又沉寂,光线昏暗,两人合抱粗的朱红色柱子森然肃立,將透入的光线切割出一道道狭长暗影。
    亲军都尉府指挥使毛驤跪伏在殿中央,额头紧紧贴著地砖,细密的汗珠顺著额头滑落在地砖上。
    地砖光可鑑人,倒映著穹顶上的藻井,藻井中盘踞的金龙垂首而下,龙目圆睁,仿佛在审视每一个踏入此间的生灵。
    大殿中没有声音,只有主位上朱元璋翻阅奏书的声音。
    毛驤此刻大气都不敢喘,那个叫李扬的妖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丟了,走之前不仅诅咒此次北伐將会大败,更是诅咒皇后十年后会病逝。
    以他对自家皇爷脾气的了解,此刻没有说话,看著好似风平浪静,实则是暴风雨前的寧静,平静表象下是隨时可能爆发的雷霆震怒。
    “你方才说,那个疯子在牢里咒了咱的妹子,然后你们还让他给跑了?”
    主位上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可毛驤却是下意识地身体一抖,当即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皇爷恕罪,真不是卑职们疏忽懈怠!而是那人不知用了什么妖法,当著我们的面忽然就没了踪影……”
    朱元璋一把抓起桌上那捲录满供词的奏书,攥著卷头狠狠朝著毛驤砸了过去。
    硬挺的麻纸卷正砸在毛驤后颈,他肩膀猛地一缩,却连躲都不敢躲,依旧伏著不动。
    “一群废物,连个大活人都看不住,咱养你们这群酒囊饭袋有什么用!”
    “六尺见方的死牢,里外三层的岗哨,铜铸的死镣套在手脚上,他还能长翅膀飞了?啊?朕把看管重任交给你们,你们就是这么给朕办事的?!”
    朱元璋盛怒的咆哮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
    毛驤猛地直起身,又重重地叩下去,额头撞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卑职有罪,辜负皇恩!恳请皇爷再给卑职一次將功补过的机会!那妖人定是用了什么障眼妖术,矇骗了属下们的眼睛!他既然能被我们关在刑部大牢这么久,就定然是肉体凡胎,绝对还跑不出应天府!”
    “求皇爷下旨关闭城门,卑职亲自带人全城搜捕,哪怕把应天府的地皮翻过来,也一定把李扬那妖人抓回来,给皇爷当面请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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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盯著伏在地上的身影,朱元璋沉寂了片刻,才从牙缝里挤出话。
    “赶紧滚,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次再办不成,你这亲军都尉府指挥使的牌子,就自己摘了交给別人。”
    “卑职遵命!”
    毛驤如蒙大赦,连著磕了三个头,他跪著往后挪了两步,才敢起身,一步一步地倒退著往殿外走,退到奉天殿门槛边,又停步垂首,对著御座深深行了一礼,这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厚重的殿门缓缓合上,空旷的殿內再度归於沉寂。
    角落里,侍立的老太监悄无声息地走上前,弯腰將散落一地的纸页逐一捡起来,整理並抚平褶皱后,恭恭敬敬地放回御案上。
    过程中,老太监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放好奏书后,他退回到原先的位置站好,重新变回了透明人。
    朱元璋伸手再度拿起毛驤呈递的那份匯报。
    他的视线略过前面其他內容,最终落在中间一行的三个字上——朱由检。
    “高瞻祁见佑,厚载翊常由……”
    朱元璋低语呢喃,咬牙切齿,眼底是抑制不住的杀意,他攥著的奏书被捏得皱起一片。
    “不仅敢咒咱的妹子,还敢离间咱的骨肉。”
    “好一个李扬,咱记住你了。”
    ……
    隨著一名名负责传令的亲军校尉疾驰向各个城门,整座应天府像是一台老旧的机器开始运转。
    接到中军都督府军令的各个城门先后关闭,放下千斤闸,一队队中军都督府直辖的亲兵跟隨著拱卫司緹骑封锁街道,由毛驤亲自带领拱卫司緹骑,將应府天划分成多个区域进行地毯式搜捕。
    亲军都尉府的大动作,可谓是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
    尤其是京城中的豪绅贵胄们,以为有人要造反正在被缉拿,纷纷动用关係打探消息。
    於是,李扬这个名字就像病毒一般迅速在京城贵胄们的圈子中传开,但无论他们怎么打探消息,最多只能打探到李扬作为秋后问斩的死囚逃出了刑部大牢,至於为什么被抓,又为什么能逃出刑部大牢,还引得当今圣上如此震怒,全城搜捕,则一概打探不到。
    这反而给李扬这个逃出刑部大牢的钦犯,镀上了一层神秘色彩。
    至少京城中的豪绅贵胄们清楚,这个李扬是一个相当厉害的人物。
    再说毛驤这边,李扬的特徵很明显,短髮,身穿囚服,样貌普通的成年男性,全城搜捕下,毛驤很快就从一些惶恐的百姓那里拿到情报,锁定住一片区域中的酒楼。
    確定目標位置的毛驤並未急著抓捕,而是传令给全城各处的亲军校尉调整行动。
    原本全城搜捕的亲军校尉和隨行官兵,由搜捕行动改成抓捕行动,以儘可能小的动静迅速以那座酒楼为中心,里三层外三层地封锁各个街道小巷,从高空俯瞰布局就犹如一张铺开的大网。
    与其说是一场官兵抓捕逃犯戏码,倒不如说更像是一场猎人抓捕猎物的集体行动。
    而为了確保行动的万无一失,毛驤还调来了更多的官兵协同抓捕,他到现在都还搞不清楚,李扬究竟是用了什么样的障眼法,才能从森严的刑部大牢,从眾目睽睽下凭空消失。
    为了不让这种事再次发生,毛驤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增派更多人手。
    他认为,就算李扬这个妖人真会什么障眼法,使用起来肯定有消耗,无所谓消耗多少,只要存在消耗,迷惑的人越多消耗必然越大。
    而且毛驤也做了两手准备,让后续过来的官兵从京营卫所的军器库,把弓弩、火銃统统带过来,哪怕退一万步他实在抓不了李扬,那就杀了,毛驤接到的圣旨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带尸体回去也是一样。
    毛驤不信这世上有人能妖孽到不怕弓弩、火銃,敢无视大军的围剿,若真那样对方肯定是一个活神仙。
    显然能被关在刑部大牢一个月的李扬並不是,刑部的牢房是什么条件毛驤再清楚不过,总不能这妖人李扬就好这一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