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这也行?”
    李科学猫在窗帘后,手里举著个军用望远镜,嘴里由衷地讚嘆道。
    “你大老远的来我这儿,就是为了偷窥唄?”方圆没好气地把手里的旧杂誌捲成筒,一把砸在李科学背上,“你怎么不过去看呢?”
    “稍安勿躁!”李科学根本不理他,眼睛恨不得长在望远镜里。
    三十岁,没车没房没存款,更別提老婆了。
    这就是方圆当下的操蛋人生。
    他租住的这个城郊的老破小,每个月四百块房租。唯一的福利就是,街对面那栋楼的六层,住著个靠情人养的女人。
    那女人看身段和他们年纪相仿。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扭曲。每逢阳光正好的午后,她总喜欢拉开纱帘,对著窗外挥洒汗水。
    自从李科学无意中撞破这个秘密,方圆的出租屋就成了他的精神麦加,没事就往这儿跑。
    “唉!这么快?”李科学意犹未尽地放下望远镜,拉开窗帘。
    方圆笑了笑,隨手点上一支烟。
    李科学是方圆从高中到大学的死党,毕业后两人又双双进厂拧螺丝,用今天的话讲,就是纯纯的牛马。
    不过李科学比方圆强一点,他有个体重二百斤的老婆。
    这段婚姻虽算不上甜甜蜜蜜,但绝对称得上轰轰烈烈——那娘们隔三差五就打李科学一顿。
    不过,这不算家暴,因为每次李科学他娘们打他的时候,都是不穿衣服的,法律上管这叫调情。
    李科学摸起桌上的红塔山,也叼了一根点上:“你下午干啥去?”
    方圆坐直了身体,理了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我妈托人给我介绍了个寡妇。下午约了去相亲。”
    “寡妇?寡妇好啊!”李科学眼睛一亮,吐出一口青烟,“寡妇知道疼人!不过我的提醒你,胖的千万別要。你看我就是个活生生的教训,真要动起手来,你根本打不过她!我昨晚刚挨了一顿拖鞋,现在腰还疼呢。”
    “她又调教你了?”方圆问道。
    “不是。真打,骑我身上打的,腰差点给我坐折!”
    “噗呲!”——方圆一口烟直接呛进了气管,咳得面红耳赤,“你当谁都跟你似的,饿急了是个母的就行?”
    “有,总比没有强吧?”李科学满不在乎地弹了弹菸灰,“方圆,要是看著还行,今年就把事儿办了。別成天还惦记你那个李子微了,人家孩子都快能打酱油了吧?”
    听到这个名字,方圆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滚犊子!”
    他抓起桌上的空矿泉水瓶,劈头盖脸地朝李科学砸去。
    李科学缩著脖子躲开,嘿嘿乾笑两声。
    抽完一根烟,两人穿好鞋下楼,挤上了一辆散发著韭菜盒味儿的公交车。
    车子晃晃悠悠开进城里,在太原街站台,两人分道扬鑣。
    方圆去媒人定好的咖啡店相亲,李科学则走回家,给他那两百斤的母猪准备晚饭。
    太原街街角,一家格调略显陈旧的咖啡馆。
    空气中飘浮著焦糖和咖啡豆混杂的香味。
    方圆坐在靠窗的角落,百无聊赖地用小勺搅动著杯里的咖啡。
    就在这时,伴隨著门铃清脆的响声,咖啡馆的木门被推开。
    方圆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目光却瞬间被定住了。
    走进来的是个高挑匀称的女人,她身著一袭素色长裙,黑髮挽起,露出修长的颈项,容顏娇美又耐看。
    女人环视一周,很快就锁定了角落里的方圆,她走过来,脸上带著礼貌的微笑。
    “你好,是方圆先生吗?我是苏琪。”
    “是,是我,苏小姐请坐。”方圆慌忙起身。
    两人相对而坐,气氛起初有些侷促。
    但苏琪的谈吐和教养很快抚平了这种尷尬。
    她没有寻常相亲对象那种审视或功利,更多的是一种平淡的真诚。
    方圆很快发现,他们竟然出奇地聊得来。
    从盛京市糟糕的交通,聊到最近反常的天气,话题如同温水煮青蛙般,不知不觉就深入了。
    女人大都是感性的,苏琪也不例外。
    在方圆有意的引导下,苏琪捧著玻璃杯,缓缓讲起了自己的前半生。
    她出身优渥,年轻时身边不乏追求者,也就挑花了眼。
    年龄大了,需要安定时,脑子一发热,慌乱中嫁给了一个看似老实、实则野心勃勃的社会公知、日报记者。
    十年婚姻,如同慢性毒药,最终將她的一切榨乾。
    “我花了十年时间,才明白他图的不是我的人,是我的家底。”苏琪眼睛里含著泪水。
    方圆默默从纸盒里抽出一张纸巾递了过去。
    他转头看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脑子里闪过自己那同样像是个笑话的前半生。
    高中校花李子微,十年来把绿茶的手段在他身上玩得炉火纯青。
    她从来没有答应过做自己的女朋友,但也从不明確拒绝自己。
    但只要方圆身边有异性出现,她准能適时地流下两滴眼泪,把她们赶走。
    方圆就像个虔诚的信徒,隨叫隨到,舔了整整十年。
    结果呢?
    就在两年前,她终於找到了个有钱人,转头就风风光光地嫁了。
    “方先生”苏琪擦乾泪水,那双灵动的眸子忽然闪过一丝疑惑,“我总觉得……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方圆苦笑地摇了摇头。
    可能两块被生活反覆摩擦的烂抹布,凑在一起,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的默契,才让人產生错觉吧!
    这场相亲出乎意料地愉快,两人硬是在这破咖啡馆里聊了三个小时,直到天色渐晚,才互相留了电话,约定下次再聚。
    夕阳西下,方圆又坐著那辆公交车晃回城郊的出租屋。
    刚推开门,兜里的手机就震了起来。
    李科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方圆,相得咋样啊?”
    “挺好,人不错,聊得挺投机。”方圆换下鞋,语气里带著几分轻鬆。
    “嘿!投机就行!听兄弟一句劝,趁早领回家,別总一个人单著了。”李科学在那头咂巴著嘴,突然话锋一转,“对了,你帮我瞅一眼,对面那妹妹……”
    “滚!”方圆直接掐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扔在茶几上,视线也不自觉地落在茶几上的望远镜上。
    他看著那个齷齪的傢伙,不知哪根筋搭错,竟鬼使神差地拿起它,对准窗外。
    昏暗曖昧的橘色灯下,人性正在纠缠。
    突然,对面那个趴在窗台上的女人猛地抬起头,视线穿过黄昏,与方圆的目光撞在一起。
    臥槽!被发现了!
    方圆慌乱地扔下望远镜,两步跨到窗前想要拉窗帘。
    为了快点掩盖罪证,他直接一步跃上了窗台前的旧沙发。
    然而,方圆一脚踩偏,身体顺著惯性猛地向前衝去,根本剎不住闸。
    更要命的是,中午李科学那王八蛋偷窥完,居然没关窗户!
    啊——
    方圆的惊呼声刚出口一半,整个人就如同一条破口袋,直挺挺地从窗口翻了出去。
    他睁大眼睛,看著对面窗户里的白花花,在视野中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个微弱的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