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振邦抬头一看,是住村头的阿才。
    “吃过了吃过了,阿才哥进来坐。”
    阿才也不客气,进屋找了个地方坐下。
    刚聊了没两句,门口又传来脚步声,这回是钟兴阿伯,嘴里叼著潮烟杆,手上还捧著个搪瓷茶杯。
    “哟,阿才来得早啊。”钟兴阿伯笑著打了个招呼,又朝何振邦点了点头。
    没一会,何荣堂摇著蒲扇也到了,后头还跟著两个叔伯,有说有笑地进了门。
    他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笑著说道:“你们腿脚倒是快个。”
    “荣堂太公来了,快坐。”何振邦起身招呼。
    几个人刚落座,何凤娇就端著一盘瓜子花生出来了:“今天在县里买的,大家尝尝。”
    “哎呦,凤娇真是太客气了。”
    何荣堂刚想伸手去抓瓜子,收录机里忽然传出一阵响声。
    “嘟、嘟、嘟、嘀。”
    一个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刚才『祝福一下』,是北京时间六点整。”
    何荣堂的手停在半空,转头看了看那个收录机,笑道:“它还『祝福一下』。”
    何振邦“噗嗤”笑出了声:“太公,不是『祝福一下』,是『最后一响』。刚才那几声『嘟嘟嘟』是报时,最后那声『嘀』就是六点整。”
    “哦……”何荣堂恍然大悟,“我还以为他讲的是土话呢。”
    “哈哈。”眾人纷纷大笑起来。
    这在当时的农村,把普通话当土话听,闹出过不少笑话。
    笑完,喇叭里响起了《东方红》的乐曲,接著一个男声说:“暨阳人民广播站,现在开始播音。”又换了个女声重复了一遍。
    接下来就是新闻时间。
    新闻播完,评书《岳飞传》就开始了。
    刘兰芳那嗓子一出,整个堂屋都静了下来。
    说到岳飞枪挑小梁王,一句赶一句跟敲锣似的,大家听得入了神,连瓜子都忘了嗑。
    听完评书,眾人还没回过味来。
    何荣堂感嘆了一句:“这岳飞,忠臣吶。”
    “可惜碰上个昏君。”眾人无不为岳飞感到可惜。
    可惜过后,眾人的话题又转到了珍珠上。何振邦也从他们的閒聊中,大致了解了附近几个村子珍珠养殖的情况。
    他心里不禁暗暗得意,这收录机买对了,往后坐在家里就能知道周围大大小小的事。
    ……
    翌日一早,何振邦正睡著,何凤娇推门进来:“振邦,张贵姑父带著那个泥瓦匠来了。”
    何振邦一骨碌爬起来,穿上衣服下了楼。
    张贵和陈良生正坐著聊天,见他下来,张贵站起来介绍道:“振邦,这就是老陈,陈良生。砌砖抹灰都是一把好手,我跟他搭伙干过好几年了,你这点活儿他没问题。”
    何振邦笑著道:“姑父介绍的人,我肯定放心。”
    张贵听了,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孩子,嘴巴就是甜。行了,你大哥那边还有活,我先过去。你跟老陈聊吧。”
    “那好,姑父你慢走。”何振邦送走张贵,转头看向陈良生。
    陈良生三十五六岁,身材高大,皮肤黝黑,人长得很精神。
    “陈师傅,你先看看。”何振邦从兜里掏出图纸递过去。
    陈良生接过来展开,看了一会儿:“你这种池子要砌多少个?”
    “五百个。”
    陈良生抬起头:“五百个?什么时候要用?”
    “大概十一月左右一定要弄好。”何振邦说。
    陈良生皱了皱眉:“那时间太紧了,我一个人弄不过来。得叫几个人帮忙。”
    何振邦一口答应:“没问题,人手你安排,只要按时完成就行。”
    陈良生点点头:“那行。”
    两人又坐下来,把需要的材料大致算了一遍。砖要多少,水泥要多少,沙子、石子各要多少,陈良生一边说,何振邦一边记在纸上。
    都商量妥当,陈良生站起来:“行,就这些材料,你去安排吧。明天一早我就带人过来。”
    “好,麻烦陈师傅了。”
    何振邦送走陈良生后,骑上自行车就去订材料。忙活了一整天,除了钢筋、水泥供销社有配额,需要一点点买之外,其他的都搞定了。
    翻过天,陈良生就带著两个徒弟和一个帮工来了。拉线、挖池子、和水泥、砌砖,小月岛上一下子又热闹起来。
    何振邦也叫了何小东和何海泉过来帮忙,其他要好的亲戚都在帮著大哥家造房子,他也不好意思去叫。
    接下来这段日子,何振邦就泡在了小月岛上,帮忙搬砖,扛水泥。池子也一口一口地砌起来。
    白天忙完,晚上也不得閒。
    收录机一开,院子里就坐满了人。起先还在屋里,后来人太多挤不下,何振邦乾脆把机器搬到院子里。
    只要不下雨,附近的村民吃过晚饭就来了,新闻听听,评书听听,一坐就是大半晚。
    来的人多了,嘴也杂。
    何振邦每晚泡在这些人中间,东听一耳朵西听一耳朵,心里那盘帐越算越清楚。等五百个池子全砌好,明年供应近几个村子的蚌苗,应该绰绰有余。
    何振邦是满意了,但何凤娇却绷不住了。
    这天晚上人散了,她一边扫院子一边抱怨:“天天这么多人,把门口搞得乱糟糟的。我每天扫地都得扫好久。”
    何振邦接过扫帚:“人多好啊。我就是要借他们的嘴,把咱们有蚌苗的事情传播出去。”
    何凤娇想了想,把扫帚拿了回去:“算你有理。”
    何振邦看著她的背影,微微一笑。他算是摸准了何凤娇的性子。
    时间一天天过去,天气也越来越热,转眼到了七月。
    这天傍晚,何振邦带著陈良生和几个帮工回来吃饭,一进屋就看见何振业正陪著儿子玩骑马游戏。
    “振业来了?”何振邦笑著走过去,把儿子从振业脖子上抱下来,“这小子皮得很,你別惯著他。”
    “没事,没事。”何振业摆摆手。
    何振邦看了一眼墙上的掛历——七月二日。
    他愣了下,这都二號了,振业岂不是马上高考了。这段时间他忙得脚不沾地,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振业你们高考几號来著?”
    “七號到九號。”
    何建锋在他怀里不安分的扭著,一个劲扑向何振业,嘴上不断喊著:“我要骑马,我要骑大马。”
    何振邦拍了拍小傢伙的屁股:“別闹,你小叔要马上要高考了,扭到脖子咋办。”又转头问何振业,“什么时候回学校?”
    “明天就回去。”
    何振邦点了点头:“复习得怎么样了?”
    何振业笑著道:“还行。预考考得还不错。”
    “志愿填了没?”
    “填了,我想学医,填的都是医学院。”
    何振邦心里一动。果然还是和前世一样。
    “你等会。”说完,他转身上了楼。
    再下来时,手里拿了十块钱和几张粮票。他拉过何振业的手,將钱和票拍在他手心里。
    “二哥,你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