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躺著个人,鼻青脸肿,嘴角还流著血,正蜷著身子直哼哼。
    何振邦转头看向何家乐:“你打的?”
    何家乐满脸通红,又是气愤,又是后怕:“姐夫,你是没看到啊,这人居然想毒死咱们的蚌苗。”
    “嗯?怎么回事?”何振邦的语气一下沉了下来。
    “一开始我都没注意到他。我在棚里打瞌睡,是小黑在外面叫得特別凶,我才出来看了一下。”
    何家乐指了指水库的方向,
    “就看到这人直直衝著水库出水口去了。我叫了他好几声,他理都不理。我跑上去一看,他正拿著瓶敌敌畏要往水里倒!我想也没想,上去就把他揍了,拖了回来。刚要去通知你,你就来了。”
    何振邦心里一紧,赶紧捡起地上那瓶敌敌畏。瓶盖还拧著,封口没拆,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確认瓶子完好无损,这才长长地吐了口气。
    “呼呼……还好还好。”何振邦拍了拍狂跳的小心臟。
    敌敌畏这玩意儿谁不知道啊,毒性贼猛,一小瓶盖倒进水里,这一片池子的小蚌苗全得死翘翘。
    他缓过神来,蹲下身,把地上那人捂著脸的手扒开。鼻青脸肿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破了皮,血糊了半张脸。
    但何振邦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这不是钟水吗?
    何家乐凑上前:“姐夫你认识他吗?需不需要押到公社去?”
    “认识。”何振邦鬆开手,站起来,看著地上缩成一团的钟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钟水跟他是一个生產队的,爹死的早,家里就剩个老娘,三十好几也没老婆。
    他脑子也不太灵光,说话含含糊糊,见人就傻笑,村里人都喊他“钟水毒头”。
    就这么个傻子,为啥会想投毒?
    钟水缩在地上,两只手护著脑袋,含含糊糊地喊:“不要打我……不要打我……我错了……”
    何振邦蹲下来,盯著钟水那张肿成猪头的脸,放缓了语气:“钟水,我不打你。你跟我说,这敌敌畏谁给你的?”
    钟水从胳膊缝里露出一只眼睛,怯生生地看著他,结结巴巴道:“我……我自己家拿来的……”
    “你自己家的?”何振邦皱了皱眉,“那你为啥要往这水里倒?”
    钟水一听,委屈劲儿上来了,嘴巴一瘪:“我……我娘想吃河虾……別人跟我说,往水里倒些……倒些这个,河虾就会浮起来。”
    何振邦愣了一下,差点被气笑了:“所以你拿敌敌畏来毒虾?”
    “嗯……”钟水傻愣愣地点头,又赶紧摇头,“我……我以前来这里倒过……真的……能浮起来……”
    何振邦盯著他看了半晌,悬著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看来不是有人背后指使。
    多半是村里哪个缺德鬼,拿这傻子寻开心,教他往水里倒农药捉虾,这傻子竟当真了,还记著上次倒过的地方,还想再来一次。
    他低头看了看钟水那张被揍得亲娘都认不出来的脸,又看了看旁边的何家乐,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姐夫,他没事吧?我是不是打的有点急了?”何家乐搓了搓手,表情訕訕的。他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自己揍的大概不是个正常人。
    何振邦摆摆手,站起身:“没事,你做得对。不管是谁,拿著敌敌畏往水里倒,打死都活该。”
    何振邦看了一眼还在发抖的钟水,又看了一眼那瓶敌敌畏,嘆了口气:“至於钟水,我先送到医务室去给他看一下伤。你看好孵化池,其他等会再说。”
    何振邦扶著钟水上了船。钟水一瘸一拐,嘴里还念叨著“河虾……娘要吃河虾”。
    何振邦听得直摇头,心里是既同情又无奈。
    回到村里,路上的村民纷纷驻足观看钟水那张猪头脸。人群越围越多。
    “振邦,钟水这是咋了?怎么被打成这样?”何仲夫刚好扛著锄头路过,好奇问道。
    旁边几个婶子也凑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这是谁打的?下手这么狠。”
    “钟水是不是又犯傻了?得罪谁了?”
    何振邦摆摆手:“没事没事,一点小误会。我带他去德昌叔那边上点药,大家忙自己的去吧。”
    他说完扶著钟水继续往前走,身后几个婶子哪里肯罢休,一路跟上来看热闹,还不断在嘀咕:“振邦现在出息了,连钟水的事都管。”
    医务室就在大队室隔壁,一间小平房。
    何振邦推开门,赤脚医生何德昌正在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了看钟水那张脸,又看了看何振邦,推了推老花镜:“你打的?”
    “误会,一点小误会。”何振邦把钟水扶到椅子上坐下,从兜里掏出两块钱,“德昌叔,给他上点药。”
    何德昌看了眼那两块钱,没多问,起身摸摸摁摁钟水的伤,问他这里痛不痛,那里痛不痛。
    一番检查下来,万幸骨头没断,都是皮肉伤。
    何振邦听到检查结果也鬆了口气。
    何德昌从药柜里拿出碘酒和棉签,往钟水脸上抹。
    钟水疼得嘶嘶吸气,缩著脖子直躲,被何德昌一把按住脑袋:“別动,都肿成这样了。”
    正上著药,何茂生从隔壁大队室走了过来,站在门口朝何振邦招了招手:“振邦,你过来一下。”
    “德昌叔,麻烦你看下钟水。我去去就回。”
    说完,转身出了医务室,跟著何茂生进了大队室。
    何茂生在办公桌坐下,拿搪瓷杯喝了口水:“怎么回事?那么多人围著看?”
    何振邦把事情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何茂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人没事吧?
    “没啥大事,受了点皮肉伤,上了药养几天就好了。”何振邦说。
    “那就好。”何茂生点了点头,又问道,“你那蚌苗没事吧?”
    “没事没事。他还没来得及倒,就被发现了。小蚌都还好。”
    何茂生点了点头:“那就好,那就好。你这蚌苗搞成了,对我们大队来说,也是件大事体,可是要在村史留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