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风一阵紧过一阵。
    时间也来到了廿七八夜,大队里养的鱼也要捕捞了。
    车塘捕鱼,是年前村里最隆重的大事。
    为啥叫“车塘”?
    以前条件差的时候,都是靠脚踩水车把塘里的水抽掉。到了七十年代,农村开始通电,水车这才慢慢被抽水机取代。
    天还没亮,塘沿上就站满了人。
    抽水泵突突响了一夜,塘水浅下去半截,露出黑乎乎的泥底。
    捕鱼的人穿著雨裤下了塘,拖著大眼渔网从这头拉到那头。
    网过之处,水面炸开了锅。各种大头鱅鱼、花鰱鱼、鲤鱼、草鱼,噼噼啪啪地乱跳,泥水翻腾。
    岸上的人伸著脖子,比打鱼的还激动。这个喊“那条大”,那个叫“往这边拉”。
    何建翔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差点滑下塘埂,被何振邦一把拽住后领拎回来。
    “站好,小心掉下去餵鱼。又要被你你娘骂了。”
    何建翔这会玩的正欢,压根不在乎:“二叔你看那条,好大!”
    何振邦顺著看过去,一条大鲤鱼正在泥水里翻著白肚皮。他也忍不住跟著喊:“看到了,捞那条!”
    喊完自己都觉得好笑,两辈子的人了,还跟著在塘边大呼小叫。
    鱼一筐一筐抬到晒场上,按大小品种搭配好,编了號。
    大队会计何国钧端出木匣子,一家一个代表上去抓鬮。
    何建翔踮著脚去扯何振国的袖子:“爹,我想抽,让我抽一个。”
    何振国低头看他一眼,没吭声。
    何振邦笑了笑:“让他试试,反正就一只手的事。”
    何母也在旁边说:“小孩子手气旺,让他去。”
    何振国这才把何建翔往前一推:“去吧。”
    何建翔兴奋得脸都红了,挤到木匣子跟前,小手伸进匣子里搅了半天。
    何国钧笑著说:“快点快点,后头还排著呢。”
    何建翔这才依依不捨的摸出一张纸条,摊开一开,八號!
    “八號好,发发发。”何振邦在旁边笑著说。
    何建翔满脸得意,一蹦老高:“我抽的!我抽的!”
    何振邦揉了揉他的脑袋:“行,有你的功劳。”
    分完鱼,一家人拎著两条大花鰱、一条鲤鱼,还有几条鯽鱼和杂鱼回了家。
    何母把鲤鱼单独养在水桶里,留著除夕做元宝鱼,剩下的花鰱和杂鱼全抹了盐,掛在灶房樑上风乾。
    ……
    “快点快点,下午大队结算工分,去晚了要排队。”何父催促道。
    何振邦一愣,差点把这茬忘了。年底结算工分,是全队人最上心的大事。
    大队部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跟赶集似的。
    几张八仙桌拼成一排,大队会计何国钧坐在中间,面前摊著帐本,旁边放著个木匣子,里面放著一沓沓钱。
    生產队长们在旁边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哑了:“排队排队!一家一个代表,別挤!“
    何父排著队,何振邦閒不住,在人群里溜达,听见几个婶子在扎堆嘀咕。
    “听说何茂林家卖珍珠卖了两千多……”
    “天吶,两千多。那得多少个公分?”
    “我偷偷告诉你们,游良他家卖的更多……”
    “那你们明年养吗?”
    “养啊!不养不就是傻子吗?”
    ……
    何振邦站在边上,忽然嘆了口气。
    全村都在討论养珍珠,家家户户摩拳擦掌。
    这阵势他太熟悉了,前世就是这样,看到赚钱就是一窝蜂全上,也不管养不养的好,卖不卖的出去,只要比种田赚就行。
    到最后產量虽然大增,但质量却越来越差。
    阿猫阿狗都养珍珠的时代要来了。
    正出神,前头传来何父的声音:“振邦!到了!”
    何振邦赶紧挤过去。
    何国钧戴著老花镜,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今年你们生產队每人分粮856斤,每10公分1.4毛,每人分红150元。”
    最近几年,大队靠著副业队养珍珠,分红也是日益增长。
    何父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地接过钱,数了两遍,揣进兜里。
    边上有人打趣:
    “呦,茂林,这么多钱笑都不笑一下。”
    “人家自己养珍珠都卖了两千多,还在乎这150?”
    何父没搭理,招呼了一声兄弟两。
    “走了。”
    何振邦跟在后头,心里盘算著:得抓紧时间积累起原始资本了……
    ……
    时间一眨眼,就到了年三十。
    一大早,何振邦踩著凳子贴春联,何凤娇端著浆糊碗在下面递。
    “左边高了。”
    “哪边?”
    “再往下一点。”
    何振邦跳下来,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了。
    他手上沾著浆糊,往裤腿上一擦,被何凤娇白了一眼:“清爽点行不行?”
    “反正明天穿新衣服,洗洗就好了。”
    屋里何母和大嫂正忙著备年夜饭,灶房里烟囱冒著白烟,菜刀剁在砧板上篤篤地响。
    何建翔跟几个半大小子在路边放鞭炮,噼里啪啦,嚇得鸡飞狗跳。
    何振邦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冲何凤娇说:“我去海泉家坐坐。”
    “大年三十的,人家家里都在忙。”
    “他家就他跟他爹娘,能忙什么。”何振邦已经往外走了,“去坐会儿就回来。”
    何海泉家里已经坐了一桌人在打牌,烟气繚绕的。
    何小东正抓牌,抬头就嚷:“呦!大忙人终於肯出来了?架子不小啊。”
    “没办法,前面忙著造房子,哪有空。”何振邦挤进去坐下,抓了一把瓜子磕得咔嚓响。
    何海泉站起来,把手里的牌递给他:“来来来,振邦好久没来了,我让你打一会儿。”
    何振邦也不客气,接过牌,就开始打牌。
    何海泉他娘从灶房端了杯茶出来,往他边上一放:“振邦来了,好久没见你过来了。”
    “嗯,最近比较忙。”
    何小东在边上嘖了一声:“你是真能忙,我们几个天天閒得发慌,你倒好,连个人影都见不著。”
    “忙完就好了。”何振邦磕著瓜子,“正月底应该能结顶。”
    何海泉搬了条凳子坐在旁边看牌,惊讶道:“这么快?”
    “不快不行啊。今年过年迟,出了正月都三月中旬了。得安排养珍珠了,上次收来的河蚌都差不多卖完了。”
    何海泉欲言又止,只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