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中心绿化带是一块四方花圃,里头种著几棵长势萎靡的老槐树,树根盘根错节扎进泥土深处,泥土表层隱隱泛著一层灰黑雾气,整片小区的地阴气流,正是以此处为源头向外扩散。
    一眾邻居围在花圃外围,踮著脚尖探头张望,张保安一溜小跑回保安室,片刻后抱著一摞旧瓦片、一大捆粗麻绳快步回来,喘著粗气把东西往地上一放。
    “小师傅,瓦片麻绳全拿来了,都是仓库堆著的旧物,您看够用不?要是缺东西我再去翻!”
    林越弯腰拿起瓦片,指尖摩挲粗糙陶面。寻常瓦片常年铺在民居屋顶,日日承接日晒月光,自带微薄烟火正阳,再配上市井捆货的粗麻绳,两种凡尘物件搭配,恰好能构建束缚地阴的简易阵法,对付这片小区无智残阴绰绰有余。
    童煞从他肩头飘下来,绕著瓦片转了两圈,好奇戳了戳麻绳:“主人,这些平平无奇的东西,真的能压住地下好多黑影吗?”
    “万物皆可藏烟火气,寻常物件用纯阳催动,便能化作镇邪器物。”林越一边说话,一边动手操作,“不用复杂符文,顺著花圃四角埋瓦片,麻绳连接四块瓦片勾勒方形阵眼,最后以一缕烟火正气引动阵法根基即可。”
    围观的住户听得嘖嘖称奇,本以为布下镇阴大阵,少不了香炉黄纸、桃木法剑这类专业法器,谁能想到只用瓦片麻绳,简简单单两样旧货就能成事。
    张保安站在人群前排,脸上满是不好意思,刚才还一口咬定林越是推销骗子,此刻满心愧疚,主动上前搭手帮忙挖坑埋瓦片。
    “小师傅,挖坑这种粗活交给我,我力气大!”
    他抄起花圃角落閒置的小铁锹,几下就刨出四个浅坑,分別落在花圃东南西北四个角落,动作麻利得很。林越將四块瓦片依次放入坑中,瓦面朝下贴著泥土,再抬手接过粗麻绳,把四块瓦片两两相连,麻绳绷紧,在花圃地面拉出一个规整正方形。
    阵法雏形成型,看上去简陋至极,在外人眼里不过是地上铺了几根绳子、埋了几片破瓦,毫无玄妙可言。
    不少邻居面露疑惑,低声交头接耳。
    “就这么简单?能压住地下那些脏东西吗?”
    “看著一点气势都没有,別是糊弄人的法子吧?”
    张保安心里也打鼓,悄悄凑到林越身边压低声音:“小师傅,这阵……真管用?要不我再去买点桃木枝添上?”
    林越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多做解释,伸出右手,指尖缓缓升腾起一缕温润的金色烟火正气。金光不刺眼,柔和得如同傍晚家家户户升起的炊烟,轻轻落在麻绳与瓦片衔接的位置。
    嗡——
    一阵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震颤从地底传来,四根粗麻绳同时微微绷紧,埋在土里的瓦片隱隱透出一层淡金微光,顺著泥土缝隙渗透进花圃深处。
    原本漂浮在花圃上空那层灰黑色阴气,像是冰雪遇上沸水,滋滋作响地飞速消散,地下源源不断翻涌上来的阴冷气流瞬间被死死堵住,整片小区扑面而来的刺骨寒意,以花圃为中心快速退散。
    站在远处的住户明显感觉到周身一暖,连日来縈绕心头的压抑、心慌一扫而空,纷纷惊喜地惊呼出声。
    “真的有用!我身上一下子不发冷了!”
    “刚才胸口堵得慌,现在通透多了!”
    张保安瞪大双眼盯著花圃里的阵法,亲眼见证阴气消散的全过程,嘴巴张得老大,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之前心里那点残存的怀疑彻底烟消云散,看向林越的眼神满是崇敬。
    “厉害……真是太厉害了!就凭几片瓦几根绳,直接把满小区的阴气压下去了!”
    林越收回指尖纯阳,轻声叮嘱:“这个烟火镇阴阵能稳住此地地脉三个月,往后这段时间,各家夜里不会再撞见床头黑影、楼道异响、电梯乱跳一类怪事。平日里多开窗晒日光,居家多开火做饭,人间烟火越浓,阴秽越难近身。”
    邻里们连连道谢,纷纷热情邀约林越去家里喝茶吃饭,全都被林越婉言谢绝。眾人见他无意留下,也不再强行挽留,满心欢喜各自回楼栋,心头悬著多日的大石总算落地。
    人群散去,花圃边只剩下林越、童煞,还有不肯离开的张保安。
    张保安搓著手,脸上带著忐忑,犹豫半天还是开了口:“小师傅,我知道之前是我不对,不该胡乱揣测你。实不相瞒,我这几晚夜班实在熬得心慌,监控里频繁出现雪花,车库拐角总闪过黑影,能不能……能不能今晚你陪我守一趟夜班?让我亲眼看看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也好彻底放下心里这块疙瘩。”
    童煞飘在一旁,兴致勃勃附和:“去看看嘛主人!车库底下藏了好多躲起来的小黑影,正好看看这个保安大叔会不会嚇得跳起来!”
    林越无奈瞥了一眼幸灾乐祸的小傢伙,思索片刻点头应允:“也罢,今夜我陪你值守一晚,也好让你彻底安心,往后不用再独自担惊受怕。”
    张保安喜出望外,连连道谢,当即拍胸脯表示晚上给林越准备热茶、零食。
    告別张保安,林越带著童煞离开福安里小区,乘车返回老街杂货铺。
    回到铺子时,夕阳已经斜掛在巷口,王婶拎著一兜自家种的青菜守在店门口,见林越回来连忙迎上去,急切询问事情进展。
    “小林,小雨那边怎么样?没遇上什么麻烦吧?”
    “已经解决了,整片小区的阴秽我也布了阵法压制,往后不会再有怪事。”林越接过青菜,简单和王婶说了两句经过。
    王婶听得两眼发亮,逢人便要宣扬自家老街出了一位隱世高人,林越听得哭笑不得,连忙转移话题才拦住她的宣传欲。
    入夜,老街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市井烟火气息浓郁温暖。林越简单吃了晚饭,將斩阴短刃贴身收好,带著童煞再次动身前往福安里小区赴约。
    夜里九点,小区陷入安静,大部分住户已经熄灯休息,只有路灯散发昏黄光芒,楼房的阴影铺满路面,白天消散大半的零星阴气,又从地下缝隙悄悄渗出,只是有中心花圃的阵法镇压,阴气稀薄微弱,掀不起半点风浪。
    保安亭亮著一盏白炽灯,张保安早早备好热茶、瓜子,见林越到来连忙招呼他坐下。
    前半夜一切平静,监控画面清晰稳定,车库、楼道没有半点异常,张保安渐渐放鬆下来,以为夜里不会再有怪事。
    可等到凌晨一点,夜深人静,怪事如约而至。
    车库方向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窸窸窣窣,由远及近,监控屏幕猛地布满大片雪花,屏幕里隱约浮现出十几个模糊的灰黑虚影,沿著车库通道缓慢飘荡。
    张保安原本正嗑著瓜子,眼角余光瞥见监控画面,手里的瓜子瞬间撒了一地,浑身汗毛根根竖起,下意识往林越身边缩了缩,声音都在发颤:“出、出来了!那些黑影真的出来了!”
    林越淡定看向监控,轻声安抚:“不必惊慌,阵法锁著地脉,它们无法靠近楼栋,只能在车库底层游荡,伤不到活人。”
    童煞飘到监控屏幕前,隔著玻璃冲里面的黑影挥了挥手,那些虚影似乎感知到纯阳气息,慌忙转身往车库深处退去,监控上的雪花也隨之缓缓褪去。
    张保安亲眼目睹全程,愣了许久,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心里所有的怀疑、逞强尽数消散,只剩下真切的敬畏。
    “今日算是大开眼界,原来世上真有这些东西存在。小师傅,多亏了你布下大阵,不然我们整个小区的住户,不知道还要煎熬多久。”
    林越望向窗外整片沉寂的小区,淡淡开口:“这只是鬼门大开后的一桩小事,整座城市里,还有无数类似福安里这样藏著阴秽的地方,往后诡异事端只会越来越多。”
    夜色深沉,保安亭內灯火温暖,一人一灵一保安静坐其中,远处城市的万家灯火连绵成片,人间烟火生生不息,暗处潜藏的万千阴邪,却正在城市各个角落悄然甦醒,等待著他一一前去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