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老街地界,穿过两条繁华主街,画风骤然一变。
    新区高楼林立、光鲜热闹,越往城西老片区走,氛围越沉。
    路边楼房逐年老旧,墙面斑驳脱皮,电线蛛网般缠绕半空,行道树长得极高、枝叶密不透风,把本就不充裕的日光层层遮挡,整片街区都透著一股阴沉沉、闷鬱郁的压抑感。
    车窗关著,可依旧能隱约感觉到温度低了一截。
    明明是正午艷阳天,这里却像常年照不到光。
    开车的是女孩母亲,名叫刘梅,一路心绪不寧,双手紧紧攥著方向盘,时不时通过后视镜偷偷打量后座年轻得过分的林越,眼底的疑虑半点没消。
    她不是不懂事,只是实在没法说服自己。
    之前她为了女儿的事,跑遍周边大大小小的寺庙道观、风水铺子。
    有满头白髮的老道,有穿袈裟的和尚,有摆摊神乎其神的先生。
    一个个要么排场极大、法器一堆,要么话术一套一套、唬得人心里发慌。
    结果?
    半点用没有。
    甚至有个所谓的“大师”上门做法,收了她八千块红包,做完法当晚,她女儿反而梦魘更重、黑影更清晰,嚇得全家连夜开灯坐了一整晚。
    现在妹妹给她找个老街开店的年轻小伙,看著比自己女儿大不了几岁,乾净斯文,像个刚毕业的学生。
    別说驱邪镇煞,看著连杀鸡都不敢。
    刘梅心里早已不抱希望,只是病急乱投医,纯粹求个心理安慰。
    后座,林越闭目靠坐,神色平静。
    旁人体感只有阴凉、压抑、不舒服。
    但在他眼里,整片城西老小区的气场,一目了然。
    淡淡的灰黑阴气贴著地面流转,藏在楼道死角、电梯井底、绿化带泥土之下,不浓、不凶、不成煞势,却遍地扎根、密密麻麻、经年不散。
    典型的旧乱葬岗地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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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片土地底下,埋过无数无名尸骸、荒年枯骨、无主孤魂。
    常年阴阳失衡、地脉偏阴,寻常时日尚能被城市正阳压住,不显诡异。
    可昨夜鬼门大开,全城阴阳壁垒鬆动,这片老地脉积攒百年的阴浊,瞬间甦醒翻涌。
    於是——
    鬼压床、夜闻声、床头黑影、楼道幻影、电梯自启,尽数爆发。
    算不上厉鬼凶煞,却是最磨人的陈年地阴缠灵。
    不夺命,却耗神、耗气、耗阳,日夜缠人,慢慢把活人阳气抽乾、心神磨碎,最后落得体弱多病、精神错乱、体虚夭折。
    最阴毒的,往往不是惊天动地的凶煞,而是这种润物无声、无人可治的市井阴秽。
    肩头,童煞半趴半躺,小眉头紧紧皱著,小声嘀咕:
    “底下好多乖乖趴著的黑影……它们不坏,就是太饿了,想蹭人的暖。”
    林越微微睁眼,轻声道:
    “不是饿,是此地地脉极阴,鬼门鬆动之后,旧魂躁动,借生人阳气稳住自身。”
    “它们无恶意、无神智、无杀心,却最缠人,寻常符籙道法根本治不住。”
    童煞似懂非懂点头:“那我们等下把它们轻轻赶跑就好,不要打它们。”
    “嗯。”
    车子最终驶入一个老旧封闭式小区——福安里小区。
    名字听著安稳吉利,实则恰恰相反。
    小区大门斑驳生锈,保安亭空无一人,栏杆歪歪斜斜,绿化带杂草疯长,几栋老式七层旧楼挤得密密麻麻,楼距极窄,终年背光。
    一进小区,车內温度又低了一截。
    刘梅停好车,回头勉强挤出笑容:“小师傅,到了,辛苦你跑一趟。”
    她说话客气,眼神里却依旧是“死马当活马医”的无奈。
    下车走进楼道,更是阴凉刺骨。
    明明正午,楼道里却昏暗漆黑,声控灯迟钝得离谱,跺脚三四下才勉强亮一盏,灯光昏黄闪烁,滋滋电流杂音不断,照得楼梯影子歪歪扭扭。
    墙皮大面积脱落,墙角潮绿青苔,地面常年潮湿积水,空气里混著霉味、土腥气,还夹杂一丝极淡的死人旧味。
    刘梅边走边低声嘆气吐槽,像是憋了太久的委屈:
    “这小区真邪门,以前住几十年没事,就这几天,全楼都不对劲。”
    “隔壁单元的阿姨,连续五天鬼压床。楼下大叔半夜听见楼顶有人跑步,上去空空如也。”
    “电梯更离谱,半夜自己上下楼,开门没人、关门空响,物业都查不出故障。”
    她越说越怕,又越气:
    “之前物业还说是电路老化、心理作用,我看就是这地方不乾净!可谁都没办法,只能硬扛!”
    两人一路走上六楼。
    家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浓重的体虚寒气相扑面而来。
    屋里窗帘半掩、光线昏暗,空气沉闷压抑,明明开著空调,却比楼道更冷。
    客厅整洁乾净,家具齐全,可整个屋子的气场,死气沉沉、毫无活气。
    一个二十出头的女生蜷缩在沙发上,盖著厚毛毯,脸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黑眼圈重得嚇人,整个人瘦得脱形,眼神涣散、精神恍惚。
    她叫苏小雨。
    短短数日,活生生一个青春女孩,被缠得形同久病之人。
    看见母亲带人回来,苏小雨勉强抬了抬眼,视线落在林越身上,微微一怔。
    她以为又是江湖大师、神婆道士。
    没想到是个气质乾净、眼神温和的陌生青年。
    刘梅连忙上前,轻声安抚女儿,转头尷尬解释:
    “小师傅,你別见怪,孩子这几天被嚇怕了,精神一直不好。”
    林越没有多话,径直走入屋內,目光平静扫过客厅、臥室、窗台、床头。
    仅仅一眼,全屋诡异根源,尽收眼底。
    这套房子户型背阴、床头靠鬼线、窗台对楼缝。
    寻常时日无碍,如今地阴翻涌,床头位置,正是全屋阴煞聚点。
    无数细碎黑影,趴在臥室墙角、床底、枕边、天花板角落。
    它们形態模糊、没有面容、没有凶光,只是静静趴著、贴著、缠著。
    它们不扑人、不害人、不嘶吼。
    只在人入睡、心神最弱、阳气最散之时,轻轻压身、贴脸、窥眠。
    这就是苏小雨夜夜鬼压床、睁眼见黑影的真相。
    看著满屋细碎阴灵,一旁的刘梅完全毫无感知,只觉得屋里格外冷、心里发毛,忍不住小声问:
    “小师傅……怎么样?是不是、是不是真有脏东西?”
    问出这句话时,她声音都在发抖。
    林越淡淡点头:“有。”
    简简单单一个字。
    刘梅瞬间头皮发麻,后背唰地一层冷汗,双腿都有点软了。
    她之前听大师说得玄之又玄、云山雾罩,从来没有一个人敢这么干脆利落、篤定坦然。
    这一刻,她心里那点轻视、怀疑,悄然散去大半。
    林越继续道:
    “不是厉鬼、不是怨魂、不是煞祟。”
    “是这片小区老地脉翻阴,无数无主孤魂、陈年残阴,借鬼门余波出世。”
    “它们无意识、无恶意,只贪生人阳气。”
    “夜夜贴你女儿眠、压你女儿身,吸阳安神,所以你女儿日渐虚弱、精神溃散、夜夜梦魘。”
    这番话,精准命中所有症状。
    一分不差、一丝不乱。
    刘梅瞳孔骤缩,浑身发冷,瞬间眼眶发红,又怕又激动:
    “对对对!就是这样!!一模一样!!”
    她找了无数人,从来没人能精准说出女儿被缠的状態,所有人都是胡乱驱邪、胡乱画符、胡乱收钱。
    唯独眼前这个年轻小伙,一眼看透根源、看透细节、看透来龙去脉。
    这一刻,她彻底信了。
    真遇上高人了!
    一旁沙发上,苏小雨涣散的眼神微微动了动,第一次认真看向林越,眼底生出一丝微弱的期待。
    林越抬步走入臥室。
    臥室光线昏暗,床铺整洁,可枕边、床沿、被角,密密麻麻全是细碎黑影依附。
    最诡异的是——
    床头正上方的天花板,静静立著一道高瘦黑影人。
    它比所有残阴都凝实、都清晰、都完整。
    人形轮廓笔直挺立,一动不动、垂首朝下,正对枕头上人睡觉的位置。
    无声、无息、不怒、不凶。
    就这么夜夜垂首俯瞰入眠之人。
    这就是苏小雨每次睁眼,第一眼看到的东西。
    林越目光落在黑影人身上,神色依旧平静。
    “这只是无数残阴凝聚出的虚影聚合体。”
    “所有细碎黑影匯聚一体,形成一个人形轮廓,用来稳定自身、更好吸纳阳气。”
    “看似嚇人,实则依旧无灵无智,只是地阴怨气堆积。”
    说完,他不再观察,直接出手。
    对付这种百年地阴残秽,不用杀招、不用刀光、不用爆发纯阳。
    杀鸡,不必用牛刀。
    林越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温润稀薄的正阳微光,不带杀伐,不带爆裂,纯粹是人间最乾净、最温暖的烟火正气。
    他指尖轻轻一拂。
    呼——
    臥室微凉气流轻轻一卷。
    下一秒。
    墙角、床底、枕边、天花板、窗帘后的无数细碎黑影,如同冰雪遇暖阳,瞬间滋滋消融、层层溃散。
    那道夜夜俯瞰床头、嚇疯少女、折磨全家的高瘦黑影人,僵了一瞬,隨后从上到下,如烟消散、彻底归零。
    没有巨响、没有狂风、没有花哨法术。
    轻柔、乾净、彻底。
    仅仅一拂之手。
    满屋阴秽,尽数清空。
    臥室阴冷刺骨的寒气瞬间散去,屋內温度回归正常,沉闷压抑的死寂感一扫而空,久违的活人气息重新填满房间。
    全程不过三秒。
    安静。
    极致的安静。
    刘梅呆呆站在门口,嘴巴微张、双眼圆瞪,整个人彻底看傻了。
    之前几千上万的大师又是跳大神又是画符又是烧香,折腾半天半点没用。
    眼前这年轻人,抬手一挥,直接搞定。
    简单得离谱,轻鬆得离谱,却真实得嚇人。
    沙发上,原本浑身发寒、心神紧绷的苏小雨,骤然长长吐出一口堵在胸口的寒气。
    连日压在身上的沉重、冰冷、窒息、心慌,一瞬间彻底消失。
    身体暖了、头皮鬆了、心神亮了。
    那种被人死死盯著睡觉、被黑影压身入梦的恐怖感觉,彻底不见。
    她呆滯几秒,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唰地掉了下来。
    不是害怕,是解脱、是放鬆、是熬出头的委屈。
    短短数日,她夜夜身处地狱,如今终於重回人间。
    肩头,童煞拍拍小手,一脸骄傲:
    “搞定!全部赶跑啦!以后这里暖暖的,再也没有黑影偷看睡觉啦!”
    刘梅终於反应过来,激动得手脚都在抖,又感激又愧疚:
    “谢谢!太谢谢您了小师傅!!我、我之前还……还小看您,我真是糊涂!”
    她又羞愧又后怕,差点因为自己的浅薄,耽误了女儿救命的机缘。
    林越淡淡摇头:“无事。”
    他目光扫过臥室地面、窗台缝隙、墙角地砖,確认所有残阴尽数消散,地脉表层躁动被正气压稳。
    隨后开口叮嘱:
    “我帮你清了全屋阴秽、压了此地浅层地阴。”
    “接下来几天窗帘多拉开,多晒太阳,夜间少熬夜、少关灯久坐。”
    “你女儿体虚亏损严重,好好休养一周,阳气自然回升,彻底断根,不会再復发。”
    刘梅连连点头,感激得语无伦次,转身就想去拿红包,准备重金答谢。
    林越抬手制止。
    “不用红包。”
    “我不是做这个生意的。”
    他救人,不收横財。
    守市井、护苍生,是道,不是买卖。
    刘梅哪里肯依,急得不行:“不行不行!怎么能让你白忙活!你救了我女儿一命,不收钱我心里不安!”
    僵持两句,林越无奈,只能隨意开口化解:
    “真不用。若是实在过意不去,以后多行善事、邻里和睦、心向光明,就是最好的答谢。”
    这话一出,刘梅彻底怔住,隨后心底只剩肃然敬佩。
    真正的高人,不为钱財、不图名利,只为渡人解难。
    反观外面那些招摇撞骗的大师,简直云泥之別。
    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一阵大嗓门吐槽,隔著老远就飘上来:
    “我就说最近邪门!天天半夜听见有人拖鞋子走路!物业纯属糊弄人!”
    “还有电梯!昨晚我坐电梯,楼层自己乱跳,嚇死个人!”
    是小区邻居下班回家,边走边吐槽连日诡异经歷。
    林越闻声目光微抬。
    清了一户,救了一人。
    可整片小区、整片城西老地脉的阴秽躁动,还远远没结束。
    这仅仅是鬼门余波市井诡异的第一案。
    他抬头望向窗外成片老旧楼栋,眼神沉静。
    接下来。
    全城旧地、老宅、凶址、废墟。
    无数潜藏百年的市井诡异,尽数出世。
    他的市井守夜之路,才刚刚热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