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光彻底撕开夜幕,淡金色晨光漫过老城错落斑驳的楼顶,穿过窗帘缝隙,落在二楼床铺的被褥上。
    林越是被一阵绵长的乏力感唤醒的。
    睁开眼时,窗外已是上午九点多,远超他平日七点准时开店的生物钟。连续两次高强度炼化器物,又催动镇阳古幣大范围驱散群鬼,血气透支带来的虚弱並没有因为短暂睡眠完全褪去,抬手时手臂都带著轻微酸软,胸口隱隱空落落的,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底气。
    他坐起身,靠在床头缓了片刻,指尖下意识摸向心口口袋。
    那枚炼化完成的镇阳古幣静静贴著皮肉,温润暖意缓缓流淌,一点点滋养著损耗的神魂,驱散残余疲惫,只是钱幣不再有昨夜滚烫震动的预警反应,在白日充沛阳气下,收敛了所有锋芒,看著和普通旧硬幣別无二致。
    床头柜上,一粒没吃完的固本镇魂丸静静摆放著,泛著內敛柔光。
    林越拿起药丸吞服下去。
    暖意顺著食道蔓延开来,原本空虚的臟腑被温和药力填满,四肢的酸软快速消退,混沌的脑子彻底清醒。脑海里同步弹出一行提示:【固本镇魂丸药效生效,补充流失血气,神魂稳定,体力恢復八成。】
    依旧留有两成缺口,系统提示很直白:想要完全復原,至少需要一整日静养,或是摄入富含气血的肉食滋补。
    他简单洗漱完毕,下楼拉开捲帘门。
    哗啦一声铁皮摩擦声响,新鲜空气裹挟著市井烟火涌入狭小铺面,和昨夜阴冷死寂的氛围判若两个世界。
    街面上已经热闹起来,早餐摊贩的吆喝声、来往行人的閒谈、电动车叮叮噹噹的鸣笛此起彼伏,阳光铺满青石板路面,光线明亮炽烈,寻常阴邪鬼魅根本不敢在日光下露头。
    可此刻的林越,感官早已被强化,视野和普通人截然不同。
    他靠在门框边,看似隨意打量街巷,目光扫过巷口拐角、老旧墙角、排水暗沟等背光死角,能清晰看见一缕缕淡灰色稀薄阴气,如同游丝一般藏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缓慢蠕动、蛰伏,等到夜幕降临,便会再度匯聚成型,化作害人鬼魅。
    这就是灵气復甦最恐怖的地方。
    白天看似人间如常,祥和热闹,可阴影之下,阴邪无处不在,只是藏得隱蔽,凡人肉眼根本无从察觉。
    他关好店门,简单整理货架,將斩阴小刀收进收银台抽屉深处锁好,镇阳古幣贴身存放,剩下的几粒固本镇魂丸装进隨身小药瓶。做完一切,他锁上铺子,打算去隔壁生鲜菜市场一趟。
    一来要买些肉食补充血气,弥补昨夜损耗;二来,张大山昨晚提过,最近菜市场怪事频发,不少摊主接连莫名体虚失眠,他想去实地看一看,摸清这片区域阴气泛滥的源头。
    老城菜市场搭建在几十年前的旧空地,棚顶是褪色的蓝色铁皮,划分出肉类区、蔬菜区、乾货杂货区,一到白天人声鼎沸,水汽混著蔬果、生鲜的味道瀰漫四周。张大山的猪肉摊位在市场最內侧,紧邻一处常年不见阳光的排污暗渠。
    还没走到摊位前,林越就远远看见了张大山。
    此刻的屠夫已经完全褪去昨夜惊恐狼狈的模样,穿著沾满油渍的粗布围裙,手持砍刀分割猪肉,动作利落有力,一身浑厚血气扑面而来,只是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他眼底带著淡淡的青黑,气色依旧算不上饱满,显然昨晚被吊死鬼缠上的损伤,不可能一夜完全痊癒。
    张大山看见林越走来,立刻放下手里刀具,擦了擦手上血水,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小林,你可算来了,我正想抽空去找你。”
    “怎么了?”林越站在摊位边,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四周。
    “怪事又多了两件。”张大山左右看了看,確认附近没有旁人偷听,才小声说道,“昨天后半夜,隔壁卖青菜的老王,收摊的时候丟了一捆青菜,明明就放在三轮车车斗里,转头几秒就没了;还有卖豆腐的刘婶,凌晨开门,发现案板上莫名多了半块湿漉漉的白衣布料,摸著冰得刺骨,嚇得她当场哭著收摊回家,今天都不敢来出摊。”
    林越眉头微蹙,顺著他指向的位置看去。
    青菜摊空荡荡的,老王不在摊位上,听旁边摊贩閒聊,说老王今天浑身头晕乏力,在家休息没来;而豆腐摊紧闭木板挡板,门板缝隙里,一缕明显浓郁於別处的灰黑色阴气缓缓飘出,源头直指摊位后方那条狭窄、潮湿、终日不见阳光的排污暗渠。
    普通人只能觉得那里又臭又潮,让人不舒服。
    在林越眼中,那道暗渠就是一处小型阴穴,源源不断往外溢散阴冷煞气,整个菜市场大半诡异事件,都和这条沟渠脱不开关係。
    “那条下水道,挖通多少年了?”他开口询问。
    “少说二三十年了,早年老城排污都往这里排,常年积水,又脏又臭,没人愿意靠近。”张大山皱眉道,“以前也就臭一点,今年不一样,靠近沟渠的几个摊位,摊主一个个精神萎靡,晚上回家噩梦不断,去医院检查全部各项指標正常,查不出任何毛病。”
    林越缓步走到暗渠入口旁。
    沟渠入口被破旧铁丝网简单遮挡,里面污水浑浊发黑,水面上浮著细碎泡沫,一股股腥臭水汽不断往外冒,其中夹杂著浓烈死气。镇阳古幣在口袋里微微发烫,发出微弱预警,只是白日阳气压制,震动很轻,不易察觉。
    他凝神细看,沟渠水面之下,好几道半透明的模糊影子在污水里来回游动,身形矮小、动作僵硬,像是被污水困住的落水小鬼,时不时伸手扒拉铁丝网,抓扯路过摊位落在地上的食材,这也是老王青菜凭空消失的真相——是水底小鬼拖拽偷走。
    这些小鬼实力低微,不敢在大白天现身伤人,只会偷偷摸摸作祟,吸食微弱阳气,日积月累,足以拖垮一个正常人的身体。
    “底下藏著几只水中小鬼,长期躲在阴水里,偷偷拉扯东西、吸纳活人气息。”林越低声解释。
    张大山闻言后背一麻,下意识后退半步,盯著黑乎乎的沟渠入口,头皮发麻:“就这臭水沟里,居然真藏著东西?难怪靠近这边做生意的人,一个个身体垮得快。那……能不能除掉?”
    “可以,但不能大动干戈。”林越摇头。
    菜市场人流密集,大白天一旦动用斩阴小刀或是古幣爆发阳气,强光异象一定会引来大量围观,根本没办法解释来歷,只会给自己招来无尽麻烦。低调行事,才是长久之计。
    他目光扫过不远处乾货摊位,看见一大袋散装糯米摆在货架上,標价极低,几块钱就能买一大斤。
    一个念头瞬间成型。
    糯米本就是民俗里公认克制阴邪的凡物,寻常糯米效果微弱,但经过他神魂炼化,便能拥有镇魂封煞之力,悄悄撒入沟渠,不需要激烈打斗,就能悄无声息净化这片阴穴。
    “张叔,帮我称两斤糯米。”林越走向乾货摊,付钱买下满满一袋乳白色糯米,颗粒饱满,就是市面上最普通的散装货品。
    提著糯米回到僻静角落,林越避开所有人视线,將手掌轻轻覆盖在袋子外侧,心神沉静。
    “炼化。”
    胸口又是一缕温和血气缓缓消耗,並不剧烈,远不及炼化阴钱的代价。
    淡淡的金光包裹整袋糯米,米粒表层附上一层细密纯阳符文,原本普通的粮食,完成蜕变。
    【炼化完成:普通糯米→镇魂糯米。】
    【品级:凡俗上品。】
    【效果:入水扩散阳气,禁錮水內阴祟,持续净化水域煞气,对水系小鬼具备极强压制效果;撒於地面可隔绝阴气渗透。】
    炼化结束,糯米肉眼看不出太大变化,只是凑近鼻尖,能闻到一缕淡淡的暖阳气息,遮盖了粮食本身的米腥味。
    林越拎著袋子走到暗渠铁丝网边,趁著附近摊贩忙碌无暇关注,伸手扯开一小段铁丝网,將整袋镇魂糯米尽数倒入浑浊污水之中。
    米粒落水的瞬间,没有任何夸张动静,只有水面悄悄泛起一圈极淡金光,快速向整条沟渠深处蔓延开来。
    原本在水下游荡的几只小鬼瞬间发出无声哀嚎,一道道灰影疯狂在水里衝撞挣扎,却被扩散开来的纯阳米气牢牢禁錮,身体一点点消融瓦解,沟渠里源源不断外溢的阴冷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变淡、消散。
    不过半分钟,整条排污暗渠的死气彻底消失,只剩下污水原本的臭味,再无害人阴气。
    口袋里的镇阳古幣停止发烫,预警解除。
    搞定一切,林越重新拉好铁丝网,拍了拍手上灰尘,回到张大山的猪肉摊前。
    “放心吧,这里的麻烦解决了,之后靠近沟渠的摊位,大家身体会慢慢好转,夜里也不会再被噩梦纠缠。”
    张大山將信將疑,下意识看向黑漆漆的沟渠,並没有看到任何神奇场面,可心底那股莫名压抑的不適感,確实凭空消失了,空气变得清爽通透,不再闷冷憋闷。
    “就这么简单?一袋糯米就搞定了?”他满脸难以置信。
    “对症而已。”林越淡淡带过,不想过多解释,转而叮嘱,“最近市场里如果再出现怪事,第一时间联繫我,不要深夜独自留守摊位。”
    张大山连连点头,执意要塞给他一大块新鲜猪腿肉,非要让他带回家燉汤补身体,弥补昨夜损耗的气血。林越推辞不过,只能收下。
    两人简单聊了几句,林越提著猪肉和剩余少量糯米,离开菜市场,往自家杂货铺走去。
    正午阳光炽烈,街道上人来人往,一派平和盛世模样,可林越走在路上,心神始终紧绷。
    菜市场的水系小鬼只是冰山一角,河滩三年不断的神秘脚步声、凭空现身的中山装老者、成群围堵店铺的游魂、城市各处不断滋生的阴邪……所有线索串联,足以证明,阴气復甦已经形成规模,零散鬼魅只是前菜,后续一定会出现更恐怖的凶煞。
    回到铺子,开门营业,將猪腿肉放进小冰箱,剩余镇魂糯米密封收好。
    一整个下午,生意平平淡淡,偶尔几个街坊进店买日用品,谈吐间偶尔提起最近夜里莫名心慌、不敢走暗巷,只是所有人都只当成心理作用,没人真正意识到,阴邪已经渗透进这座老城的每一处阴影。
    傍晚夕阳西垂,落日染红江面,白日阳气缓缓衰退,暮色一点点笼罩街巷。
    林越关好店门,在二楼简单燉上猪肉汤,喝下肉汤之后,身体空虚感再度填补大半,血气渐渐充盈饱满。
    天色彻底黑透,墙上时钟慢慢走到凌晨一点五十分。
    距离河滩那道准时响起的脚步声,只剩十分钟。
    他没有像往日一样关门休息,而是坐在一楼收银台后,指尖把玩著镇阳古幣,斩阴小刀放在手边,目光透过玻璃门,遥遥望向远处那条通往临江河滩的马路。
    昨夜成群游魂被古幣驱散,可那道三年来循环往復的脚步声,从未被撼动分毫。
    他很清楚,那才是这片老城最大的谜团。
    十分钟转瞬即逝。
    凌晨两点二十五分,准时到来。
    遥远河滩方向,沉闷厚重的“咚、咚、咚”脚步声,如期响起,节奏缓慢、机械,隔著数条街巷,清晰传入安静的铺面。
    和往日不同的是,这一次,脚步声没有固定停留在河滩原地,而是缓慢、沉稳地,朝著老城街道的方向,一步步走来。
    一步,一声,稳步靠近。
    林越握著镇阳古幣的手指微微收紧,钱幣缓缓发烫,剧烈震颤,最高级別预警疯狂触发。
    他安静坐在灯光明亮的铺子里,眼神沉静无波。
    来了。
    那个三年只在河滩踱步的存在,终於,走出了河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