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
    演武场。
    严明已经在站桩了。
    他每天都这个时辰来。
    沈宿走到旁边的位置,把铁砂袋绑上脚踝,站进桩里。
    丈二铁臂来得比平时早,背著手绕著演武场走了半圈,停在沈宿旁边站了片刻,又走开了。
    铁砂袋绑在脚踝上站桩。
    第一天,一炷香腿就开始抖。
    第七天,腿不抖了。
    膝弯內侧那根筋还在跳,但脚底碾实的位置和第一天一模一样。
    沈宿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坑——比七天前深了一分。
    他把铁砂袋从脚踝解下来绑回手腕上,紧了紧繫绳。
    推手对练。
    严明等沈宿绑好铁砂袋才伸手。
    第七天,严明的推手越来越沉,变成了压。
    沈宿闭上眼,掌根贴上严明虎口那层被铁砂袋磨硬的茧,摸到严明肘尖下移了半寸。
    七天前这半寸微移沈宿摸不到,现在摸到了。
    这是被反覆压出来的。
    沈宿將严明推退半步。
    严明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虎口,又抬头看沈宿。
    “你的腕子硬了,压不住,骨头会滑。”
    他把自己的铁砂袋也解下来,扔进筐里,让沈宿以后先不绑这个直接推。
    “何志平以前也绑这个,后来不绑了。”
    严明补了一句。
    早饭。
    膳房。
    沈宿还是坐在最靠门口的条凳上,但今天有人给他让了半条凳子。
    韩林端著碗坐到对面,说了句推手课的事——今天教头不会来,让他们自己互推。
    然后低下头喝粥,喝完就走了。
    隔著几桌,几个老学员一边閒聊,一边把吃剩的骨头扔在桌上。
    有人说推手课人多了不好抢位置,提到烧药浴用的柴钱该交了;另一个人接话说顺丰和他们这边每月按份额摊。
    沈宿没有搭话,只是默默把粥喝完。
    碗底磕出脆响时,他已经拼凑出几个关键信息:旧浴桶在北墙根,药渣要自己倒。
    药钱沈宿问过了,三天是一份,三十六文。
    他掏得起。
    沈宿把铜钱数出来搁在兵器架旁边,铜板和铁砂袋並排。
    这是沈宿第一次,自己替自己的骨膜买单。
    演武场西边,丈二铁臂背著手站在兵器架旁边,正看著几个学员修整木桩。
    沈宿走过去。
    烧柴的份子沈宿按月交,旧浴桶能用,药渣自己倒。
    丈二铁臂把菸斗从嘴角摘下来,把菸灰磕在兵器架底座上,让沈宿到后院北墙根自己把那口没人用的旧浴桶搬过来,刷乾净泡上。
    又说药浴得连著泡,至少半个月才见血透色。
    “既然要学,就每天扎一个时辰马步——捅破了的窟窿,得自己补。”
    话音落下,沈宿感到自己体內某处,那道看不见的裂痕,似乎被这菸灰烫了一下。
    收工钟响。
    演武场渐渐空了。
    丈二铁臂背著手,看著沈宿桩功碾出的那道钝坑。
    和七天前一模一样的深度,只是边缘更硬了,泥被脚掌碾得更密、更实。
    他把沈宿叫到演武场边上。
    “气血薄,但控制得好。军伍以前也有这样的,后来因为缺药,顶不上那口气,自己退了。”
    丈二铁臂把沈宿的护腕摘下来,放在手里掂了掂。
    “缺气血就是捅窟窿,得自己补上,这个先替你收著。”
    他把护腕收进怀里,走出两步,头也不回。
    “南街的腰牌能帮你开武选,也能替你惹人。后头会有人来认领这块腰牌上的號数。”
    沈宿的袖口空了一截,轻了。
    手腕上只剩下铁砂袋磨出的那圈白印。
    护腕没了,拳头反而自己长沉了。
    他把三爷的针脚留在铺位上,把窟窿揣进了拳头里。
    沈宿去后院搬来那口旧浴桶。
    桶底有道旧箍的锈印,他仔细洗乾净,又用粗布仔细抹乾。
    热水兑进药材,散出鸡血藤的苦味。
    今天这一桶熬得比上次更久,水色近黑,药渣在桶底沉成絮状。
    沈宿脱了外衣站进去,膝弯用力往下坠,把桩功扎进热水里。
    温吞的苦涩从去窝渗进骨膜,沈宿闭上眼。
    眼前的河,还跟赵宏教的推手一样宽。
    有人在后院墙根的阴影里站了很久。
    呼吸声极缓,和上次墙头那个一样。
    沈宿没睁开眼,也没动。
    药汤从膕窝渗进骨膜,烫的是沈宿自己掏的那三十六文铜板。
    月光绕过武馆的麻石墙根,把他桩功站过的泥地照出两枚钝坑。
    比石坎那个凹槽更浅,但更宽。
    沈宿等著。
    等护腕回来,等钝坑更深,等那个站在阴影里的人,自己走出来。
    他合上眼。
    七天:趟泥步进境十二,推手进境十,听劲进境八,高虎拳进境五。
    他没看那些虚数,把腰牌按在胸口。
    凉,但比铜钱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