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门外的钟声一声紧过一声,像是砸在人心口上。
    周澈勒住韁绳,脸色瞬间沉下去。
    守门的金吾卫也乱了片刻,隨即有人认出周澈,连忙上前:“郡公,宫中示警,暂不可入!”
    “让开!”
    周澈翻身下马,直接把韁绳扔给常福,快步往宫门走去。
    金吾卫横枪阻拦,满脸为难:“郡公,没有宫中手令……”
    周澈盯著他,声音压得极低:“立政殿若出事,你担得起?”
    那金吾卫脸色一白。
    正在僵持时,宫门內一名小內侍跌跌撞撞跑来,嗓子都喊破了:“周少卿!陛下急召!快!快入宫!”
    宫门终於放开。
    周澈几乎是一路疾行入宫。
    越靠近立政殿,越能闻到一股刺鼻的烟味。宫道两侧宫人跪了一地,个个脸色惨白,没人敢抬头。
    立政殿外,火把照得亮如白昼。
    李世民站在殿阶上,手中还握著一柄横刀,刀刃上带著血。长孙无忌、程处默、孙海等人都在,殿外地上躺著两具黑衣人的尸体。
    程处默看到周澈,立刻冲了过来:“你可算来了!刚才有刺客混进了送药的队伍,想闯內殿!”
    周澈心头一紧:“皇后娘娘呢?长乐呢?”
    “皇后娘娘无事,公主也无事。幸好你让人提前传话,金吾卫刚换防到立政殿,刺客一动就被拦下了。”
    周澈这才稍稍鬆了口气。
    李世民抬头看他,眼中杀意未退:“你抓到信使了?”
    周澈从袖中取出那捲羊皮,递给孙海:“西域文字,译官已经看过。阿离的人给西突厥传信,说要动用『香炉旧线』,再扰立政殿。”
    李世民接过译文,看了一眼,脸色愈发阴沉。
    “香炉旧线……”
    他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木案,茶盏碎了一地。
    “朕的宫里,竟还有他们的线!”
    周澈看向地上的刺客:“活口呢?”
    程处默咬牙:“抓了一个,嘴里藏毒,刚要咬,被仁贵一拳卸了下巴。人还活著。”
    薛仁贵从偏殿走出来,手上沾著血,脸色却十分沉稳:“郡公,人捆住了。俺搜过,他身上有宫牌。”
    孙海脸色一变:“宫牌?”
    薛仁贵將一块铜牌递上来。
    孙海接过一看,腿都软了:“这是尚药局的出入牌。”
    李世民冷冷道:“尚药局,又是尚药局。”
    周澈沉声问:“刺客怎么混进送药队伍的?”
    孙海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回陛下,皇后娘娘今日要服药,尚药局照例送来汤药。守门內侍查过药盒,未见异常。刺客藏在搬药炉的杂役里,衣裳、宫牌都对得上。”
    “人呢?那个真正的杂役去哪儿了?”
    孙海额头贴地:“已经派人去查。”
    周澈看向李世民:“陛下,不能只查刺客。宫钟一响,整个宫里都知道立政殿出事。若对方还有后手,此刻很可能趁乱逃走。”
    李世民立刻道:“封宫门!所有宫人、內侍、女官,今夜不得出宫。百骑司入宫,逐处查验腰牌。”
    孙海连忙领命。
    长孙无忌走到周澈身边,低声道:“这回对方下了死手。”
    周澈望著內殿方向:“他们急了。假降使入京,传信被截,凉州伏击又败,他们必须把长安搅乱。”
    程处默握著刀,怒气冲冲:“搅乱?老子今天把他们剁成肉泥!”
    周澈看了他一眼:“別乱砍人。越乱,越容易被他们钻空子。”
    程处默憋得脸色发红,最终重重把刀插回鞘里:“行,你说怎么查,我听你的。”
    就在这时,长乐公主从內殿快步走了出来。
    她脸色苍白,眼睛却很亮。
    看到周澈,她脚步一顿,隨即快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你有没有事?”
    周澈怔了一下,低声道:“我刚进宫,能有什么事?”
    长乐公主嘴唇微颤:“我听到宫钟,以为你在路上遇袭了。”
    周澈心口一软,抬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髮丝:“我没事。娘娘也无事吧?”
    长乐公主点头:“母后被惊醒了,但精神还好。她让我出来问你,抓到人没有。”
    李世民听到这话,转身道:“让皇后好生歇著,这里有朕。”
    长乐公主轻轻点头,却仍没有鬆开周澈的袖子。
    周澈低声道:“你先回去陪娘娘。今夜宫里查人,外面乱。”
    “你呢?”
    “我得审活口。”
    长乐公主沉默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塞到他手里:“你手上有灰,擦乾净。母后说,越是紧要时候,越要稳。你別急,也別逞强。”
    周澈看著她红著眼却强作镇定的模样,轻声道:“我听你的。”
    长乐公主这才转身回內殿。
    程处默在旁看得直咧嘴,压低声音道:“你俩这时候还腻歪?”
    周澈抬脚踹了他一下:“闭嘴,带我去看活口。”
    偏殿里,刺客被捆在柱子上,下巴脱臼,满脸血污,眼神却阴狠。
    薛仁贵站在一旁,像一尊铁塔。
    周澈走近,先看了看刺客的手。
    手指粗大,虎口有茧,不像普通宫中杂役。
    “军中人。”
    薛仁贵点头:“俺也觉得。他走路很稳,腰腹有力,刚才被俺按住,还想反锁俺的手。”
    周澈问:“能接上下巴吗?”
    薛仁贵看了刺客一眼:“能接,但俺怕他咬舌。”
    周澈转头吩咐:“塞布,绑牢,再接。”
    薛仁贵动作乾脆,刺客疼得额头青筋暴起,却硬是一声没吭。
    周澈看著他:“你受过军中训练,混进尚药局,身上又有宫牌。谁安排你入宫的?”
    刺客盯著他,眼神里满是嘲讽。
    周澈没有生气,只是將那捲羊皮放到他眼前。
    “传信的人已经被抓。阿离那条线也露了。你现在扛著,是替一个已经准备逃命的人卖命。”
    刺客眼神微微一动。
    周澈继续道:“你们想借皇后娘娘再掀风波,拖住陛下,拖住大军。可今夜你们失败了。外头宫门已封,尚药局在查,鸿臚寺驛馆也封了。你觉得,还有人能救你?”
    刺客咬著牙,含糊道:“唐人……迟早会败在西域黄沙里。”
    程处默抡起拳头就要打,被周澈拦住。
    “你是西突厥的人?”
    刺客冷笑。
    周澈忽然道:“不,你不是突厥人。你的汉话太顺,关中口音也太重。你是唐人。”
    刺客脸上的表情终於有了一丝裂缝。
    周澈向前一步:“唐人替西突厥杀大唐皇后,你家中祖宗若有灵,棺材板都压不住。”
    刺客猛地抬头,眼中怒意翻涌:“我不是卖国!我全家都被官府逼死了!世家也好,皇帝也好,谁在乎过我们这些人?”
    周澈盯著他:“谁逼死你全家?”
    刺客胸口剧烈起伏,却忽然闭上了嘴。
    周澈心中一沉。
    这人不是纯粹的死士,他有怨,有仇。幕后之人挑这种人下手,最容易操控。
    就在这时,孙海匆匆进来,脸色惨白。
    “郡公,查到真正的尚药局杂役了。”
    周澈问:“人在哪?”
    孙海声音发颤:“死了。尸体在尚药局后井里。还有一名药童不见了。”
    周澈眼神冷了下来:“药童叫什么?”
    “叫小满,十三岁,入宫才两年。”
    刺客听到“小满”二字,神色猛然一变。
    周澈立刻转头盯住他。
    “你认识小满?”
    刺客死死闭著嘴。
    薛仁贵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將他提起来半截:“说!”
    刺客眼中终於露出慌乱。
    “別动他!他只是个孩子!”
    周澈缓缓道:“那就告诉我,小满被谁带走了。”
    刺客嘴唇抖了抖,艰难吐出三个字。
    “阿离……的人。”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急报。
    “郡公!鸿臚寺驛馆起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