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伦背著夏莉,慢悠悠地行走在夜色之中。
    从蘑菇酒屋回家,这段路说不上长。以费伦的脚力,哪怕再多背一个人,也就是十五分钟左右的路程。
    但他今天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地砖的长度,只希望这条路能长一些,再长一些。
    几缕红髮抚过他的脸颊,少女的呼吸均匀而平稳,好似摇篮曲般在他耳畔轻轻迴荡。
    “费伦,对不起...”
    夏莉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眼神朦朧,脸颊上还带著些许红晕。
    醉酒后醒来的第一句话居然是道歉,费伦被她的笨拙逗得一乐,將她的身子往自己背上又託了托。
    轻笑声传入夏莉耳中,她羞恼地皱起眉头,搂住他脖子的手臂收紧,脸在他的肩窝里埋得更深了,撒娇似的禿嚕著脑袋。
    “別闹,走道儿呢。”费伦笑了笑,轻拍她的腿,“你犯什么错了?就著急道歉。”
    “我不该拦著帕克,不让它喊你...”
    “原来你那时候还没喝醉啊?要不是我知道你不属耗子,我都准备钻下水道了。行,这个算一件。”
    费伦好笑地摇摇头。
    “我不该自己从训练场跑掉,害你担心的找了半天...”
    “嗯...这个我也有错,当时情急之下,我没想到更好的解决办法,咱俩一人一半。这个不算。”
    “我不该喊你大笨蛋...不该跟柯雅说你、说你兜里藏著海怪...”
    海怪?兜里?
    费伦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气得一乐。
    小姑奶奶,那是能隨便跟人说的吗?!尊重一下我的个人隱私好不好!
    偏偏是跟大嘴巴的柯雅说,格恩还在边上,这不能算他骚扰有夫之妇吧?完了完了,这下落了把柄在那老小子手里了。
    “还有,我不该...总是当个控制不住魔力的怪胎。”
    夏莉將所有的彷徨、不安和自卑都藏进了这短短的一句话里。费伦脚步一顿,他抬起头,望向头顶那承载著璀璨星光的晴朗夜幕。
    “夏莉,你看。”
    夏莉顺著他的目光仰起头,看向漫天闪烁的繁星,星光静謐而遥远,不曾言语。
    “你觉得,这漫天的星星有什么不一样吗?”
    星星有什么不一样?夏莉眯起眼,努力地辨认著星光。它们那么小,又那么远,似乎只要眨眨眼的功夫就会悄然散去。
    “...看不出来。星星也会有不一样吗?”
    “当然咯。”
    费伦微笑著,语气轻鬆地陈述著她从来都不曾听闻的话。
    “那些在我们看来千篇一律的星星,有的冰封千里、有的黄沙漫天,还有的甚至是气体组成的,每一颗都独一无二。”
    费伦偏过头,朝她眨眨眼,眼里荡漾的温和笑意让她心头一紧,眼眶下热流翻涌。
    “莫非只因太阳终將升起,月光的闪耀便是罪过?莫非只要將某人定义为正常,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就都是异类?”
    “我不会丟下你的。我会跟你一起尝试,无论要失败多少次。直到你不再认为自己是『怪胎』为止。”
    他背上的夏莉陷入了沉默,扶著他肩膀的双手攥紧了他的衣衫,纤细地身体微微颤抖。
    费伦努力忍住说烂笑话掩饰自己害羞的衝动,紧张得心里直打鼓。
    我应该没说错吧?这个世界的星星应该是星体,不是什么怪力乱神的东西吧?这个世界的月亮应该也是靠反射太阳光发亮的吧?
    如果夏莉在眼下的气氛中开始纠正自己的“常识性错误”,自己可能真的会忍不住哭出来。
    “...费伦,放我下来。”
    成了!
    费伦在心里暗暗握拳庆祝。这就是那个吧?姑娘已经被感动得泪流满面,马上就是激动人心的夜幕下面对面表白环节——
    “没事,我都明白。咱们可以慢慢来。”
    费伦偏过头,夏莉那张面色铁青的脸让他眼中浮现出一丝疑惑。
    “...不是,我快要忍不住...呕——”
    “%#*@#?!”
    ▽
    “...呜呜呜.......”
    费伦拄著扫帚欲哭无泪,鬱闷得两条眉毛都软塌塌地耷拉下来,惹得伏案桌前的伊瑟琳忍不住抬头瞅了他一眼。
    “干嘛,不就是个小商会的老板请你吃顿饭,至於嚇成这样吗?”
    费伦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將戈赞.哈森的鸿门宴以及两天之后暴露宝石的事情告诉了伊瑟琳,伊瑟琳连头都没抬,只是嫌麻烦的应了一声。
    “不是这个原因!是因为昨天晚上——...算了,而且哈森商会可不能算小商会了吧?”
    哈森商会占据了北大陆的半数市场,是数一数二的大商会,与许多大贵族——不是那些连封地都没有的、徒有其名的小贵族,是那些真正家財万贯、挥金如土的大贵族关係紧密。
    就连冒险者公会和各大职业工会都得卖它几分面子,真到了紧急情况,搬出“我祖上曾为先王即位立下汗马功劳!”的说辞,国王都不好意思直接对它下手。
    这样的一尊庞然大物的三把手给自己摆鸿门宴,在伊瑟琳嘴里只是『小商会的老板请你吃饭』?
    自己老师的世俗观念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个什么商会,歷史有超过两百年吗?”
    “没有,也就大概一百年?”
    “那不就是小商会。当年的金船帆和翡翠眼商会可是经营了足足四百年呢。”
    四百年的商会?那还能叫商会吗?那应该改口叫宗教了吧??
    费伦满眼疑惑。
    “那怎么现在见不到了?”
    “哦,他们有钱了之后给自己找了个邪魔宗主,被教会的异端审判庭趁机打劫了。”
    “......”
    老师,这种事情真的能隨便说出来吗?这绝对会被扣上异端的帽子吧?
    “总而言之,你就去玩玩吧,锻炼下也好,受了委屈就到老师这儿来。百来年的小商贩,我把他的场子砸了又能如何?”
    等的就是这句话!
    费伦满脸堆笑的凑到伊瑟琳边上,给她捶捶胳膊捏捏肩,如果再配上一顶小帽儿和毛巾,手上再掛个茶壶,那就是標准的茶馆小廝。
    “不愧是伊瑟琳老师,拳头大说话就是硬气。”
    【月华精灵伊瑟琳好感度上升,bp+1】【当前bp:71】
    费伦的视线从面板提示上一扫而光,在心底里有些遗憾地嘆了口气。
    果然,光靠日常对话和行为能获取的bp点数是有上限的,最开始还能五点十点的加,到现在只能偶尔增加一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
    看来除非是重大情感突破,想靠这种法子薅点数是没戏了。还是老老实实的研发『费伦变体』增加属性,然后去討伐魔物吧。
    只可惜没能干掉那个『厨师长』,否则应该能拿到不少点数。
    “別说这些无聊的事情了,你的课题怎么样了?”
    伊瑟琳显然很享受费伦的按摩服务,眯著眼,两只尖耳朵微微摇晃,嘴上却还是要维持那副严厉老师的人设。
    “哦,已经学完了,但还没有在实战中检验过。”
    “又是你那些『融合魔法』?”
    伊瑟琳回头瞥了费伦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呃、嗯。”
    “让我看看。”
    费伦环顾左右的书堆和纸张,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木地板,面露难色。
    “在这儿?这里可燃物太多了,很容易失火吧?要注意用火安全啊老师。”
    “...是吗?也对,那正好。”
    伊瑟琳反手一把扣住费伦的胳膊,点点深蓝色光斑从两人脚下飘荡而起。费伦低下头,一道几乎覆盖了地面的庞大法阵正在伊瑟琳的魔力灌注下闪闪发光。
    【传送术】
    费伦听说过这种法术。
    传送术用起来费时费力,想要布置一道永久法阵,必须花费巨额的金钱与材料,而且使用上有诸多限制。
    例如必须站在法阵上灌注大量魔力才能使用,一般需要好几名法师合力才能催动。
    法阵只能单向传送至曾经去过的地点,而且得知道確切坐標,想要返回只能靠走,或者再布置一道法阵。
    维护工艺繁琐、费用高昂,整片北大陆只有少数大型城市才布置有那么几道永久性传送法阵。
    伊瑟琳可倒好,居然直接把法阵安在了自己家里。
    唰——
    费伦只觉得身体浮在半空中,就像是被塞进了滚筒洗衣机的棉被,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再睁眼时发现自己两手支在地上,泥土与青草的气味混杂著湖水的潮湿扑面而来。
    他抬起头打量四周,自己居然被伊瑟琳带著,回到了两人第一次相遇的湖畔。
    “嗯,这里就可以了吧。”
    伊瑟琳一袭白裙,『月眠』法杖被她隨意握在手中,光裸地双脚微微离地,以极其精妙的距离漂浮而起,若不是注意观察,还以为她是在赤著脚走路。
    那个曾在此地被他误以为是迷路少女的精灵,此刻倒像是一名货真价实的大法师了,举手投足之间带著无可撼动的威仪。
    “来吧,让我看看你的成果。”
    还没等费伦想明白这话什么意思,恐怖的魔力威压便如同崩塌水库中翻涌的浪潮,带著毁天灭地的气势汹涌而来。
    “不要想著留手哦,费伦。”
    此时的伊瑟琳在他眼中,与方才那个眯著眼享受按摩的精灵少女判若两人,冷银色眼眸中的冷静淡漠与法杖上凝聚的魔力光辉如出一辙。
    周遭的空气逃也似的远离这具纤细娇小的躯体,掀起的微风拨动她身后的银髮,髮丝飞舞的弧度锐利如刀。
    “——会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