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晓芹自己去的医院。
    陈屿早上出门前说有採访推不了,她坐在餐桌边吃了点早餐,不想搭理他,摆摆手说没事你去吧。
    陈屿在门口站了几秒,丟下一句那你注意安全,门就带上了。
    钟晓芹复杂的看了眼离开的陈屿后,把剩下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喝完那杯温牛奶,站起来换了鞋。
    她一个人打车去的。
    计程车上广播在放一首老歌,她看著窗外梧桐叶子被风吹得翻来覆去,手搭在小腹上,那块地方还平平的,什么变化都没有。
    但她知道里面有个东西在长,很小很小,小到她有时候都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医院走廊还是那股味道。
    消毒水混著拖把没拧乾的潮气,又冷又闷。
    妇產科外面坐了一圈孕妇,有的老公坐在旁边给剥橘子,有的自己低头刷手机。
    钟晓芹挑了最靠边的位置坐下来,把就诊单折了一道又一道,折成一个小方块捏在手心里。
    “钟晓芹。“
    她站起来走进去。
    检查床凉得她后背一缩,这都第三次了还是没习惯。
    护士往探头上挤耦合剂的时候她偏过头看著天花板,等著那个凉滑的东西压上来。
    探头从左推到右。
    医生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眉毛没动,嘴角也没动。
    但探头停在一个位置不动了,钟晓芹感觉到了,那种停顿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儿,医生在確认。
    探头拿起来了。医生把探头擦乾净放回去,转过身来看著她。
    那种沉默压得人胸闷,钟晓芹攥著床单的手指头收紧了,指节泛白。
    “钟女士,很遗憾。“医生说,声音不高,“胎停了。没有心跳了。“
    钟晓芹盯著天花板。
    那根灯很亮扎得她眼睛发涩,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需要儘快做清宫手术。“医生递过来一张单子,“你先去外面坐一会儿,护士待会儿叫你。“
    钟晓芹接过来,从床上坐起来,把衣服拉下去。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软,手撑了一下床沿才站稳。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转回去想问点什么,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忘了自己要问什么了。
    走廊还是那么长。
    两边墙上贴的母婴宣传画上那个胖娃娃还在咧著嘴笑,嘴边一行字写著“母乳餵养好处多“。
    钟晓芹走过去的时候没看它,直直地走到长椅边坐下来,把那张单子翻过来,背面一片空白。
    她低著头坐了很久。
    旁边有个孕妇的家属路过看了她一眼,脚步慢了半拍,但没停。
    她什么表情都没做,就那么坐著,手指头把那单子边角捻得起了毛边。
    后来她掏出手机,翻到陈屿的號码拨过去。
    响了第三声那边接了,背景音有点杂,有人在旁边说话。
    “餵?查完了?怎么说?“
    “你来一趟医院。“
    “怎么了?“
    钟晓芹张了张嘴,那几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孩子没了,你过来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
    那几秒钟像是被人抽长了,她握著手机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还有走廊另一头护士站那边印表机滋啦滋啦往外吐单子的动静。
    “你说什么?“陈屿的声音变了。
    “你过来就知道了。“她把电话掛了。
    手机攥在手心里,通话记录那一页明晃晃地亮著“陈屿已掛断“,亮了好一阵,屏幕才自己暗下去。
    走廊的空调吹著她后脖颈,她缩了缩脖子把外套领子竖起来,还是冷。头顶那根灯管的黑端杵在她余光里,白得刺眼。
    陈屿跑进来的。
    满头汗,额角的头髮黏在皮肤上,衬衫领子歪了一边,喘著粗气在她面前蹲下来:“怎么回事?医生说啥了?“
    钟晓芹把那张单子递过去,没看他眼睛。
    陈屿接过去低下头扫了几秒,嘴唇抿得发白。
    他站起来往诊室方向冲了两步又折回来,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然后他掏出手机。
    第一个电话拨给同事:“老李,你老婆在妇幼上班对吧?帮我问问能不能把排期往前调……三天太久了,你看有没有办法……“他背对著她,肩膀微微弓著,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另一只手在通讯录里往下滑。“她叫钟晓芹,就诊號我发你。对对对,麻烦你了。“
    第二个电话拨给一个叫王哥的人:“王哥,我记得你同学在红房子?帮我问个事,我这边有个手术要提前……不是我不是我,一个亲戚……“他说到“亲戚“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没变,背也没有转过来。
    钟晓芹坐在椅子上听著“亲戚“那两个字从耳朵里灌进去,手指头搓著运动裤侧缝那根线,搓了又搓。
    第三个电话拨出去的时候对方响了很久才接。
    陈屿的声音明显急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截:“餵?老周你帮我打听个人,妇幼那边有没有你认识的……“他说著说著往走廊另一头走了几步,大概怕吵到別人。
    钟晓芹全程没有动。
    她就坐在那张长椅上,低著头看自己白色运动鞋鞋尖上蹭的那一小块灰,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可能是来的路上踢到了花坛沿子。她盯著那块灰看了很久。
    第四个电话掛断之后陈屿转过来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怎么说呢,不像心疼,更像任务还没完成的焦躁。
    他看见她还是那个姿势坐著,嘴唇动了动:“你再等等,我还有个同学在中山。“
    然后他又转过去了。
    钟晓芹靠在椅背上,后背抵著那块塑料靠板,凉意隔著毛衣渗进来。
    不清楚是陈屿担心自己流產影响身体什么的,还是真不想要那个孩子,在那边打电话早关係,想要人流这个死婴儿,比之前得知孩子的道理积极多了。
    她好累,她想有个人坐下来跟她说一句“你难不难受“,她想有人握著她的手,把她从那张凉透了的检查床上拉起来。
    可他就这么背对著她,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地打,从头到尾没坐下来过一次,没有关係没有安慰。
    或许这个还是真如他爸爸说的那般,来的不是时候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