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太太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一件浅金色真丝上衣。
    她看见顾佳进来明显鬆了一口气,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绕过茶几迎上来,声音故意拔高了半个调:“哎呀顾佳来了!快坐快坐,坐我旁边!“
    她拉著顾佳往自己那边走,边走边朝其他太太介绍:“这就是我上回说的许太太,住我家楼下,家里做金融的。你们別看人家年轻,厉害著呢。“
    王太太这语气听著很是热络。
    但还是有点慌。
    怕冷场怕新来的人被晾著的慌,她在这群人里地位大概不算高,所以急著把顾佳拉到自己这边来。
    顾佳在王太太旁边的沙发椅上坐下来,保姆端了一盏茶放在她手边。
    白瓷茶杯,茶叶在热水里缓缓舒展,汤色清亮。
    对面坐著一个穿月白旗袍的女人,瘦高个,头髮盘成低髻,手腕上一只翡翠鐲子水头极好。
    她端著一杯茶没喝,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从顾佳进门到现在一直在看她。
    那种看不是好奇,是评估。
    放下茶杯开口了,嗓音偏细带著南方人特有的拖腔:“金融啊?这两年金融不好做吧。我听说好多小公司都撑不下去了。“
    她说“小公司“三个字的时候没加重音,正因为没加重音,那种轻慢才更明显,像在说一件人人都知道的事实。
    嘴角甚至还带著一点温和的笑意,好像真的只是关心顾佳。
    顾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她正准备开口,王太太那边先反击了。
    “哎呀刘太太你这话说的!“王太太声音比刚才又高了半个调,“许太太家可不是什么小公司!人家前段时间花了十几个亿收购了好几家金融公司呢!十几亿!许太太自己还当副总裁呢!金融公司怎么可能不好做,实体企业才不好做的吧,特別是最近实体企业死的死,减產的减產的减產,对吧,刘太太。“
    她说话的时候手还比划了一下,好像怕別人听不懂“十几亿“三个字的重量,以及对著刘太太诉说最近实体產业不行的客观事实,重点在实体產业和对著刘太太说的。
    客厅安静了两秒,眾人没有想到王太太会这么指桑骂槐。
    刘太太端茶杯的手顿住了,整个脸都要黑了。
    那颗翡翠鐲子在手腕上滑了一截,轻轻磕在杯壁上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响。
    她放下茶杯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半拍,目光重新落到顾佳身上以及王太太身上。
    对於顾佳这次不一样了,从俯视变成了一种重新打量的平视。
    而对於王太太,確实恼怒,恼怒王太太这么不给面子。
    坐在最外侧角落里的女人眼睛亮了一下,朝顾佳这边微微倾身。
    是於太太,一直没开口的那位。浅蓝色针织衫,眉眼很柔,她看顾佳的眼神里带著一种谨慎的好奇。
    李太太原本偏著的头正了回来,目光在顾佳脸上多停了两秒。
    她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落在杯托上,发出一声很轻的磕碰。
    “许太太年轻有为。“
    李太太开口了。
    声音跟刚才一样平,但“年轻有为“四个字在这间客厅里的分量跟在別处不一样。
    顾佳接住了那个眼神。
    她没有让王太太的话悬在半空掉下来,也没有急著道谢。
    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才开口。语气不卑不亢,没有刻意昂头也没有刻意压低音量。
    “王太太过奖了。不过我们集团最近確实在布局全金融牌照,后续还会继续收购券商、公募、信託这些公司,把盘子做大。“
    她就坐在那儿说,像在陈述一件很平常的事,明天要开个会后天要见个人顺便再收几家公司那么平常。
    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了所有人耳朵里。
    马太太不再接话了。她低头喝茶,拇指在杯沿上划了两下,那个动作带著一种不自然的停顿。
    於太太忽然开口了,声音很温和带著一点试探的怯意。“许太太,我冒昧问一下,你们集团做投资的话,文旅赛道会看吗?“
    顾佳偏头看她。“我先生是做游乐园的,“於太太继续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点,“国內有三座大型主题乐园。以后去游乐场的话我这边可以给些便利。或者如果你们集团有文旅方面的投资计划……咱们也可以聊聊合作。“
    说到后面那几句她明显有点紧张,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蹭了一下。
    顾佳心里轻轻嘆了一口气。
    游乐园,烟花。
    她老公许幻山之前就是做烟花生意的,游乐园的大客户年年要烟花秀,跟於太太先生是上下游关係,要是提前认识就好了,但现在烟花公司已经卖了,也不从事这行了,结果又让他认识了於太太,人生无常,大肠包小肠哎。
    不过现在更好。钱多到一定程度赛道就可以不选了,什么赚钱做什么,什么有趣玩什么。
    她笑著点了下头。“好啊,有机会一定去於太太的乐园看看。咱们加个微信?“
    於太太明显鬆了口气,立刻掏出手机打开二维码。
    两个人扫了,顾佳的通讯录里多了一个“於太太-乐园“。
    王太太坐在旁边看著这一幕,表情有点复杂。
    嘴角还掛著笑,但那个笑意比刚才淡了一层。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花茶喝了一口,低头把杯沿上一颗细小的茶渍抹掉了。
    下午茶进入后半段,话题从顾佳身上慢慢转到別处去了。
    刘太太后来再跟顾佳说话的时候语气明显不一样了。
    她问“你们集团现在多少人“的时候,没有带那个“小公司“的隱射了,用的是那种实打实想搞清楚对手实力的口吻。顾佳答了,她点了点头没再点评。
    於太太找顾佳搭了好几次话,一次问集团楼下的咖啡好不好喝,一次问顾佳平时去不去做脸还推荐了一家工作室。那是一种想在新的力量面前建立连接的姿態。
    王太太虽然面上笑著,但顾佳视线偶尔扫过去的时候能看见她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僵硬了半分。
    她带进来的人,好像快要跑到她自己前面去了。
    今天本来想拉顾佳来撑场子,结果顾佳自己先成了场子里最亮的那颗。
    顾佳在心里重新排了每个人的站位。李太太在最上面稳如磐石。
    马太太是李太太的附庸,但对新来的力量保持高度警惕。
    刘太太是老钱看不上自己和王太太这样的新钱。
    於太太最边缘,正在努力找自己的立足点。
    王太太跟她一样是“新钱“,但进来得早有点根基却不够深厚,所以格外焦虑。
    她自己刚刚完成了在这间客厅里的第一回合。
    她心里清楚,她不急,有的是时间。
    下午四点刚过,聚会散了。
    太太们陆续站起来告別,李太太从沙发上起身的时候冲顾佳点了一下头,比进门时多了一点温度,大概多了一度半。
    “许太太,以后有空常来坐。“
    顾佳应了。“谢谢李太太招待。“
    刘太太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嘴角挤了一下,算是笑过了。
    於太太走在她前面两步,回头冲她摆了摆手,那个动作带著一点亲昵劲儿,像已经认识了很久。
    顾佳站在老洋房门口的花园里等司机把车开过来。
    风吹过来,那棵百年香樟树的叶子哗啦啦翻了一面,露出底下浅色的叶背。
    空气里有股青草晒了一整天的气味,混著远处不知谁家煮茶的焦香,被风搅在一起送过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许幻山发了一条消息:“咋样?全新体验怎么样。“
    她看著那两个字笑出了声,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挺好玩的,跟宫斗剧似的,有趣。“
    发完之后把手机塞进包里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
    铁门在身后缓缓合上了,金属咬合的闷响从背后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