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三。
    空气里黏著一层潮气,君悦府十二楼的落地窗外凝了薄薄一层水雾。
    许幻山坐在新书房里翻完最后一页尽调报告。
    书房门没关严。
    顾佳端著杯茶走进来,浅灰色的宽鬆针织衫,头髮隨意扎了个低马尾,脸上还带著下午出门回来的那点风尘气。她凑到桌边瞥了一眼书脊上的公司名,眉梢动了一下:“动作够快的,这么多公司样本,点好这三家了?”
    许幻山靠在椅背上,把三本报告往她面前一推:“你翻翻,这三家勉强符合我的想法,而且可以节省几年时间。。”
    顾佳没急著坐下。
    她先把手里的茶杯搁在桌角,拉椅子坐下来,翻开最上面那本支付公司的报告。
    翻得不慢,但每到关键页就停一停,股权、营收曲线、牌照有效期。
    看完了换下一本,三本翻完不到二十分钟。
    顾佳把三本报告摞齐,指尖在上面轻叩了两下。
    她沉默了几秒,等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很篤定:“支付那边老板年纪大了想撤,期货那边股东吵架想分家,私募那边身体撑不住了,三个都是好標的,价格肯定还能往下谈。”
    许幻山发现她看东西的方式跟他不一样。
    他看数据、看趋势,她看人、看动机。
    “那你去谈。”他说。
    顾佳看著他,没急著接。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了一圈,放下杯子的时候嘴角带著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工资怎么算?”
    许幻山明显愣了一拍。
    压根没想到她问的是这个。“你认真的?昨天不是转给了你五千万做家庭开销吗。”
    顾佳没绷住,笑了出来。
    那个笑意从嘴角延到眼角,带著一种逗他玩的从容劲儿。
    她往后一靠,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声:“你总得给我一个官吧。副总裁也好特助也行,反正我得有个名分。”
    许幻山盯著她看了两秒,自己也笑了。
    “先记帐。”顾佳歪著头,“等我把三家都谈下来你再定,到时候我按结果要职位。”
    “你这算盘打得够精的。”
    “精不精的,你自己看著办。”她站起来把三本报告夹在胳膊底下,走到门口偏过头补了一句,“今晚我熬夜看资料,明天就去谈。你该盯你的盘就盯你的盘,別来打扰我。”
    书房门带上了。
    许幻山听见她在客厅打电话约车,又在翻手机確认地址,脚步声来来回回。
    六月十四上午,顾佳出门的时候许幻山正在书房看盘。
    她换了一身深灰色西装裙,头髮盘起来,拎著黑色公文包站在玄关换鞋,朝他那边喊了一声:“走了啊。”
    许幻山从书房探出半个身子:“约了几家?”
    “在中介帮忙下三家都约了。今天会跟中介一起先去支付那家。”她弯腰系好鞋带直起身,整了整西装领口就走了。
    门关上,脚步声往电梯口去了。
    下午四点四十,门锁响了。许幻山从书房出来的时候顾佳正在玄关换鞋,公文包搁在鞋柜上,她把那双矮跟皮鞋蹬掉,赤著脚拎包走进来。
    “谈完了?”他靠在墙上。
    “谈完了。”她把包搁在餐桌上,拉开椅子坐下,“那老板確实想退,聊了快俩钟头,中间四十多分钟在说他儿子,在硅谷写代码不回来接班,讲得挺难受的。”
    许幻山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价格呢?”
    顾佳从包里抽出一张手写的纪要纸:“他报6.3亿,我压了一轮他松到6.1。我没鬆口,挑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说事,他说想想,明天回话。”
    许幻山听完没急著表態度。
    他发现顾佳面对面谈事情的方式跟他差別很大,他不爱当面拉扯,更喜欢算好数字让中间人去传话。但她坐两个小时聊天就能把人家底摸透,连人家儿子写代码这种细节都带回来了。
    “你心里价位多少?”
    “5.7左右。”
    许幻山点了点头。她算出来的跟他算的差不多。
    六月十五,上午期货,下午私募。
    顾佳中午回来吃了一碗麵换双鞋又出去了。晚上七点多进门的时候许幻山看盘,听见动静扭头看了一眼,她头髮有点散,公文包夹在腋下,脸上带著那种累过头的兴奋劲儿。
    “期货那边今天热闹了。”顾佳坐下来接过许幻山递的汤碗,低头喝了一大口,“我们进去的时候大股东二股东正隔著桌子吵,我们坐了五分钟他们才停下来看我们。后来二股东走了,大股东跟我聊的。”
    “你怎么谈的?”
    “我说你们bbb评级不是a,好多业务接不了,这个短板得折价。內部又僵著,谁来接都得花时间理顺,风险溢价肯定要打。”顾佳放下碗看著他,“他跟那边吵了一上午,又让我压了一轮,底价3.5亿鬆口到3.34。”
    许幻山让做好了汤的陈姐把汤端给顾佳。
    她说话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眼睛亮亮的,跟平时在家里閒聊的状態完全两样。
    那种投入感让他觉得有点陌生,又有点新鲜。
    “私募呢?”他问。
    “那个不好压。”顾佳又喝了口汤,“创始人確实身体不行了,但他对公司感情深,不愿意太低走。报0.6亿,我试了一轮他没松,就没硬来。”
    “你打算怎么办?”
    “晾两天再说。他急著出,越逼越拧。
    明天让中间人递个话,说我们有兴趣但价格有分歧,看他那边什么反应。”
    许幻山没多说什么。
    顾佳把包里三家的资料整整齐齐摊在餐桌上,每张纸都写满了字。
    “明天我还得去支付那边催一下,他今天没回话。”顾佳头也不抬,手里捏著笔在期货那页上画了个圈。
    许幻山站在餐桌旁看了她一会儿,没出声。
    她低头写字的时候有一缕碎发垂到额前,她抬手別到耳后,动作隨意又利落。
    他转身回书房了,没打扰她。
    六月十七,顾佳早上出门前她说了句“今天三场连轴转,晚上可能晚回来”。
    中间他发了条微信问顺不顺利,她回了一个字:忙。
    他就没再问了。
    晚上八点二十,门锁响了。
    许幻山从书房出来的时候顾佳正弯著腰在玄关解鞋扣。
    她直起身看见他,咧嘴笑了,那个笑带著倦意,但很开心。
    “谈完了。”她把公文包搁在鞋柜上,赤脚走进来坐到餐桌旁,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吁了口气。
    许幻山给她倒了杯温水。
    她接过去咕咚咕咚灌了半杯,放下杯子,从包里抽出三张纸平摊在桌上。
    他拖椅子坐过去,低头看那三张手写的纪要,时间、地点、对方核心诉求、报价、压价理由、最终结果,条理清清楚楚。
    “支付那家早上谈的,又磨了一轮,最后5.71亿签了意向。”
    顾佳点了第二张:“期货下午两点,二股东没来,大股东自己拍板。3.34亿同意了。”
    她点了第三张,声音慢了下来:“私募。下午四点半去的,我没压价,0.52亿最后谈好了。』”
    她靠在椅背上,两条胳膊搭著扶手,整个人微微后仰,看著他:“加起来9.57亿。比他们最初报的10.35亿,省了7800万。”
    许幻山把那三张纸拿起来逐一看完,放回去。
    他看著顾佳,她脸上有倦色,西装裙的扣子解开了一颗,头髮比早上散了不少。
    但她眼睛是亮的,很亢奋,感觉为家里节省了八千万。
    “你这效率可以啊。”
    顾佳歪了歪头:“那你给官位最好也跟上效率。”
    许幻山忍不住笑了:“你想要什么职位?”
    顾佳认真想了想,手指在膝盖上轻叩了两下:“先欠著。等集团走上正轨了我再討要官位,到时候你看著办。”她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后腰那截衣服跟著提上去一截,“反正你跑不了。”
    她往臥室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明天你过一遍协议该签的地方圈出来,后天我让中间和律师再审一版。”
    “行。”
    顾佳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许幻山把她那三张纪要纸叠整齐放回包里,在餐桌旁多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潮气散了大半。
    他想起今天白天看盘的时候切到微信看了一眼,她那一个“忙”字之外什么都没再发。
    他当时有点意外,现在明白了,她不需要他来遥控,她在想要找到实现自己在这个飞速前进家里適合的位置,以前或许一眼看到头,没有多大奔头,所有甘当家庭妇女,为男人撑起后方。现在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