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远看著祁同伟,直接掀开了易学习身上那层清官的皮:
    “那就是通过在半个月內彻底拆除月牙湖美食城既成事实,来全盘印证高老师当年在吕州当市长、当书记在任时期,批准建设美食城的行政决策是彻头彻尾的错误!
    来向中枢、向全省全方位印证。
    月牙湖美食城对吕州水体造成的生態环境污染。
    其根源和责任完全是前朝老书记赵立春家里的公子哥赵瑞龙留下的『赵家遗祸』!!”
    许知远转过脸,看著脸色愈发苍白的高育良,继续说道:
    “沙瑞金书记今天在常委会上,为什么一上来不谈经济指標,非要把易学习两袖清风、挤在单位分配小房子里干了二十年的旧帐翻出来,在大家面前夸得天花乱坠?
    他恨不得在红头文件里號召汉东几千万人口和全省几万名干部,都得齐刷刷向这位基层干部的硬骨头精神去学习。
    其本质,不过是为了在下周易学习正式宣布代理吕州市长之前。
    在组织程序上给他造一些通天的声势。
    在全省干部脑子里营造出一副『易学习在吕州所有的违规借贷、所有的一刀切强拆,皆是我沙瑞金这个省委书记在后面最高授意』的政治景象罢了!”
    许知远说到这里,嘴角那一抹讥讽的弧度变得无比冷酷:
    “然而,我们这位刚刚拿到自信的沙书记。
    他的记性在具体的行政大势面前,却是有些不太好。
    他连『权力是一把双刃剑』这个在体制內最基础、也最浅显的辩证道理。
    都给就著茶水忘得一乾二净了。”
    听到许知远把易学习在吕州借钱强拆的做法跟沙瑞金的背书死死捆在了一条线上
    祁同伟整个人被点醒了。
    神色在这一瞬间变得异常激动,一拍大腿大声附和道:
    “对啊!!学长您说得太精闢了!!
    现在的这个易学习,在具体的办事作风和借势扩权的特权做派上,跟当年在京州出事跑了的那个丁义珍,有什么本质上的技术区別?!
    当年丁义珍在京州光明峰地块上横衝直撞、四处卖批文。
    打著的不也是市委书记李达康的旗號吗?!
    现在的易学习在吕州不讲財经纪律违规借贷,打著的不也是老沙在后面的组织旗號吗?!
    长此以往,吕州当地那些被前朝赵家深耕了二十年、暗中积蓄的微观反弹力量,他们可能整不垮坐在省委大楼里的一把手沙瑞金,但难道在程序上,还整不垮他一个毫无根基、刚刚上马的易学习吗?!
    吕州的水,恐怕是要被他们这两个自詡正义的人,给彻彻底底地搅浑了!!”
    许知远看著激动得脸色有些涨红的祁同伟。
    平淡地点了点头。
    上认可了师弟的这番政治直觉:
    “同伟,你看得没错。
    现在的吕州由於易学习的盲目自信和一刀切,在下个月公示期结束之后,註定要变成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行政乱麻。
    但地方上的博弈就是这样,越是混乱的泥潭里,其中所蕴藏的自下而上的利益和调整机会,却往往也是实打实、最容易被我们掌握的存在。
    在发展的逻辑里,面对摆在檯面上的机会要是都不知道伸手去把握、去借力打力的话,那在常委班子里,岂不是暴殄天物了?
    高老师……”
    许知远说著,缓缓转过头,將那一双深邃清醒的黑眸,聚焦在了自始至终一直坐在长桌主位上保持著长久沉默的高育良脸上。
    高育良一双手交叠在小腹前,镜片后面的那一双老眼里闪烁著剧烈的心理博弈与推演。
    许知远没有急著等他表態,而是放缓了语速。
    拋出了他在京都政研室核心层时最深刻的执政理念:
    “来汉东前,我的老领导李主任在我的欢送茶敘上,曾经当著我的面说过一段关於地方施政的最绝妙的话。
    老领导说:地方之爭,说一千道一万,在最顶层的权力帐本里,大家真正爭的永远不是虚无縹緲的名声和道德牌坊,大家真正抢夺的,永远是关乎到真金白银和发展主导权的具体利益!!
    如果有什么事情的表象在桌面上被某些人粉饰得令人难以捉摸。
    那我们做主官的,就必须在程序上透过现象。
    去观察其隱藏在最深根源的利益本质!!”
    许知远双手撑在饭桌边缘,上身前倾,散发出一股统领省政府序列的强横威压:
    “现如今我们汉东的这盘大局,局势已经分得清清楚楚了。
    有我许知远带领著財政厅、工信厅和李达康的京州市政府,以全省万亿级新能源和高新体系改革的名义,在行政和经济上牢牢占据了半壁江山!
    而另外一半,则是沙书记手中死死掌握著的、关於组织路线和全省人事任免的班长权限。
    他这一次既然想要借著半个月后民主生活会的机会,拿著月牙湖美食城的歷史帐本在桌面上向您高老师、向政法口正式发难。
    那我们,就绝对没有捏著鼻子把这口政治黑锅给吃下去的道理!
    我们必须借著这场他主动搭起来的舞台,在半个月內把他的攻势给原封不动地反击回去!!”
    许知远的语调沉稳,却透著一种图穷匕见的杀伐果断:
    “他沙瑞金想要在吕州生事、想要藉助拆除赵瑞龙的违章建筑来借题发挥、去在常委面前立他一把手的无上权威?!
    没问题!
    我们今天在程序上举了手,给了他这个当班长的面子,把易学习送上去当这个市长。
    但面子给了,里子我们是一厘都不能丟!
    他易学习不是在吕州借了十五个亿吗?
    同伟,你们省公安厅的经侦总队和审计条线,从明天礼拜一开始,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去查查吕州城投这笔贷款的合规性了嘛!
    我们在常委会上给足了老沙面子,但在这汉东法治的红线面前,我们也绝对不能捏著鼻子,去吃下这个原则上的闷亏!!”
    “何况...金融口的那些干部们,对咱们这位沙书记...肚子里还憋著气呢!”
    主位上,高育良听著许知远这一套从最顶层的李主任语录、到最基层的城投隱性债务合规性稽查的连环跨条线反击大招。
    整个人有些失神地坐在真皮软椅上,长久地盯著自己这个得意门生。
    此时此刻,在这一间常委住宅区的三號小楼餐厅里
    高育良在心底深处,泛起了一层甚至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惊悚的敬畏与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