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远猛地停下脚步,那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直直地对上了沙瑞金的黑脸。
    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电梯厅里响亮地撕开了所有的暗示:
    “时代的发展机会和中枢下发的產业红利,是绝对不会坐在汉东的土地上,原地等我们在这儿天天开会、天天去顾及一两小撮落后產能的个人情绪的!
    月牙湖美食城的绿色排污改造,省环境厅的专家组早已经带著两千万绿色改造专项资金正式进场动工了!
    易学习同志去当这个代市长,他如果主观上觉得全面拆迁更符合大局,只要他有本事能说得动几百家商户自愿腾退、只要他吕州市政府拿得出几十个亿的现金流去解决两万人的下岗安置和未来的税收缺口——
    我省政府口在程序上,同样也是举双手赞成、绝不设置任何行政障碍的嘛!
    只不过……不知道我们这位新上任的易代市长。
    手里的帐本,到底能不能算得过这笔血淋淋的民生大帐呢?!”
    这一番话,从最顶层的李主任背景,到最微观的吕州几十亿財政缺口。
    层层递进,毫无死角。
    生生把沙瑞金所有的小心思给当场噎死在了嗓子眼里。
    沙瑞金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有些僵硬。
    那张国字脸上挤出了一抹极其彆扭的生硬笑容,有些尷尬地打著哈哈说道:
    “哈哈,知远同志有这个通盘的工作考量,那自然是最好的。好嘛,电梯到了,咱们回见。”
    “书记慢走。”
    许知远单手负在身后,平静地看著沙瑞金在一眾省委秘书的簇拥下急匆匆地钻进了电梯。
    两个在汉东权力巔峰上各怀心思的狐狸,在这条初秋的走廊里无声地摇了摇尾巴,便各自回到了自己的政治阵营中去。
    ……
    等沙瑞金和李达康的车先后驶离了省委大院之后。
    许知远並没有立刻登上省政府的个人专车。
    他双手插在大衣兜里,站在省委大楼门前的台阶下,似乎是在静静地等待著什么人。
    片刻后,省委副书记高育良迈著稳健的步子,在一两名处长秘书的陪同下,不紧不慢地走出了省委大楼的大门。
    一抬眼,高育良正好瞧见了一身挺拔、正站在树阴影里的许知远。
    高育良微微一愣,隨之摘下那副黑框眼镜,从兜里摸出鹿皮绒布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脸上堆起了一抹长者般和蔼可亲的笑容,快步走下台阶,笑著打招呼道:
    “知远?你这当省长的大忙人,散了常委会怎么还没登车回省政府啊?
    站在这儿,这是在等哪条线上的重要干部呢?”
    许知远看著高育良那副揣著明白装糊涂的老练模样,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迎著高育良,半开玩笑地调侃道:
    “高老师,我都一个人在冷风里站了这么久了,我这摆出来的姿態,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我今天在这儿谁也不等,就是在专程等您高老师下班啊!
    走吧,今天下午省政府那边没有排重要的行政会议,我看时间还早,我想著能不能厚著脸皮,去老师您的家里坐坐,顺便跟师母蹭顿地道的家常便饭啊?”
    高育良闻言,镜片后面的那一双老眼里极其隱秘地闪过了一抹深邃的亮光。
    他太清楚许知远在常委会上那个“眨眼”和此时深夜登门的重量了。
    隨之哈哈大笑,摘下眼镜拍著手说道:
    “哈哈!你这小子,堂堂一个大省长要来家里做客,我这个当老师的高兴还来不及呢,算什么麻烦?!
    那行,別坐你们省政府的专车了。
    今天下午,你就直接坐我省委副书记的这辆专车!
    我这会儿就亲自给你师母掛个电话,让她在家里提前把灶台支起来,把材料准备准备!!”
    “好!听老师安排!”
    许知远笑著应道。
    ……
    五分钟后,掛著汉o00003牌照的黑色奥迪轿车,平稳地行驶在前往省委大院常委住宅区的林荫道上。
    车厢內部十分安静,温暖的空调热风吹散了外面的初秋凉意。
    许知远与高育良並排坐在奥迪车的后座上,平日里寸步不离的省长秘书杨锐,在登车前就已经被许知远放了假,一个人回了省政府办公室。
    在这个极其私密的封闭空间里,师生两人的神色,都逐渐从先前的官方客套中抽离了出来。
    高育良轻轻靠在真皮椅背上,一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腹前,侧过头看著身旁清峻的许知远,当先打破了沉默,笑著开口问道:
    “知远啊,今天例行常委会上的局势,可以说是波澜不惊嘛。
    你下午怎么突然间想起来,要到我那个冷清的小院里去坐坐了?
    这可不符合你这个实干省长雷厉风行的工作作风啊。”
    许知远转过脸,看著高育良那张在光影中显得极其老练的面孔,哑然失笑道:
    “高老师,学生去自己大学时期的恩师家里蹭顿家常饭,这在人情世故里,那叫说明你我之间的师生情谊醇厚、源远流长嘛,怎么能用『突然』这两个字来形容呢?
    不过啊,高老师,您非要说今天有什么突发瑕疵的话,那就是我这个当学生的太不懂规矩了。
    两手空空,连一盒礼品都没带,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要上门去给师母添麻烦,哈哈。”
    高育良听到许知远这番挑不出任何毛病、却又把距离拉得极近的漂亮话,忍不住再次开怀大笑,伸手指了指他:
    “哈哈哈!
    你啊你,现在当了省长了,这嘴上的功夫真是一点都没落下。
    行!
    我想只要你知远能来,两手空空你师母心里也是高兴!
    没问题!!”
    隨著车辆缓缓减速,拐进了一片守卫更加森严、绿树成荫的常委別墅区深处。
    最终稳稳地停在了三號小楼的小院门前。
    车门开启,许知远与高育良一前一后地下了车。
    还没等两人走到门廊前,三號小楼那扇防盗大门就已经被人从里面轻快地拉开了。
    高育良的爱人、汉东大学歷史系的吴慧芬教授,正身穿一身居家得体的素色针织衫,脸上掛著极其热切和慈祥的笑容,快步迎了出来:
    “知远来了啊!!快进屋,快进屋!这外面风大,別在门口著了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