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翠英手里的搪瓷茶缸啪地掉在地上滚出老远,茶水溅了一地。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这两个老不死的……是要当著他们的面上吊!
    在她眼皮子底下!
    在她家的堂屋房樑上!
    这要是真吊死了,先不说这屋子以后还怎么住人,光是“逼死公婆”这个罪名,就够她后半辈子別想抬头做人!
    她牙齿开始咯咯打战,像筛糠似的,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爹……爹你干什么!”
    李国昌衝上去,一把抱住李父的双腿,两只手死死地箍住他那双枯瘦的腿,声音都劈了,“快下来!快下来!”
    刘翠英也回过神来,顾不得捡掉在地上的茶缸,三步並两步衝过去。
    她有样学样地一把抱住李母的腿:“娘!有啥话好好说!你们这是干啥!快下来!”
    李父居高临下地看了儿子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脚下方凳的腿在微微晃动,但他站在那里,比任何时候都稳。
    “我和你娘活够本了。”
    他的声音苍老而平静,“这几年,我们老了,没用了,干不动活了,挣不来钱了。
    你们俩嫌我们拖累,我们心里都清楚。
    现在慧琳有了好归宿,我和你娘彻底放心了。
    既然你们嫌我们碍事,我们不如早早去了。
    黄泉路上有个伴,也好过活著遭人嫌弃。”
    李母接过话头,声音比李父更轻,却更让人心底发寒:“都说养儿防老,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国昌啊,我和你爹这几十年来对你掏心掏肺,结果到头来呢?
    这几年我和你爹过的什么日子,我们心里有数,你们心里也清楚。
    都说好死不如赖活著,可这样的日子,活著生不如死。”
    她转过头,枯瘦的手指把绳圈举到脖子前,声音出奇地平静,“国昌,你让开。
    今天就让我和你爹整整齐齐地上路,黄泉路上也不寂寞。”
    “不要,娘,不要!”
    李国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一边喊一边伸手去够李母手里的绳圈。
    可手还没碰到绳子,就听哐当一声,李父脚下的凳子倒了。
    他的心臟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猛一回头,就看见李父的身体已经掛在房樑上了。
    麻绳绷得笔直,老人枯瘦的身体在绳套下微微摇晃。
    他嚎叫一声,鬆开李母的腿扑过去,两只手抱住李父的腰,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往上托。
    他满头大汗,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嘴里喊著:“刘翠英你快来帮忙,这他妈的怎么这么沉……”
    刘翠英还没来得及应声,就听见身后又是哐当一声。
    李母脚下的凳子也倒了。
    刘翠英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
    李母的身体掛在绳套里,麻绳勒进了她鬆弛的颈部皮肤。
    刘翠英整个人僵了一瞬,想伸手去扶又不敢鬆手,扯开嗓子尖叫起来:“国昌!你娘也吊上去了!快、快过来!”
    李国昌刚把李父托下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衝过去托李母。
    两人手忙脚乱,汗流浹背,一个托著李母的腰,一个解李母脖子上的绳套。
    忙活了不知道多久,终於把两位老人都从绳套里弄了下来。
    李国昌把两捆麻绳团成一团,用力地丟出了堂屋门外。
    他转过身,扑通一声跪在李父李母面前,膝盖磕在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爹!娘!你们別这样!”
    他的嘴唇在发抖,额头上全是刚才嚇出来的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淌,“我是你们唯一的儿子,我肯定会给你们养老送终的!
    我保证,我跟你们保证!
    你们要真吊死在家里,我就成了杀人犯,我这辈子还怎么做人?
    我出门都得被人戳脊梁骨!你们就算不心疼我,也心疼心疼你们孙子吧!”
    刘翠英站在旁边,脸色铁青,嘴唇还在发白。
    她看著地上那两个已经被摔散的绳套,心里一阵后怕。
    刚才那一下,李母要是真吊死了,她后半辈子就彻底完了。
    她咬著牙,语气比刚才软了几分:“爹,娘,我那不是嚇唬你们吗,你们至於当真?
    再怎么说,家里也不缺你们一口吃的。
    你们这么闹,传出去別人怎么看我?
    都以为我是恶媳妇把公婆逼死了!”
    李父李母沉默了很久。
    李父的脖子上有一道深红色的勒痕,火辣辣地疼。
    他坐在椅子上,佝僂著背,喘了好一会儿才把气顺过来。
    他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看著跪在地上的儿子和站在一旁脸色铁青的儿媳,缓缓开口。
    “国昌,我们这把岁数了,生死都看淡了。
    活不活的,无所谓。
    你今天答应我一件事,以后,你和翠英,不许再去找德胜和慧琳的麻烦。
    不许再打慧琳的主意,不许再拿蓉蓉威胁她,不许再拆散他们俩。
    你要是答应,我和你娘就再苟延残喘几年。
    你要是不答应……”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堂屋门口被摔散的绳套,又看了看门外院子里那口井,最后把目光落回李国昌脸上。
    “割腕,喝农药,跳井,上吊……总有一条路,是我和你娘的归宿。”
    李国昌浑身打了个激灵。
    他跪在地上,仰头看著自己七十多岁的老父亲。
    他从来没有在这个老人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
    没有愤怒和怨恨,而是一种平静的决绝。
    他知道他爹说到做到。
    刚才那一下,绝不是嚇唬人。
    “爹!娘!我答应你们!”
    他的声音在抖,但语气里全是急切的保证,“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插手慧琳的事,她爱跟谁跟谁,我再也不管了!
    你们好好活著,你们活著就是我的福气,你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活不安生!”
    李父看了他一眼,缓缓把目光转向刘翠英。
    刘翠英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好几下。
    她的脸还是一阵青一阵白,脸上的肌肉在微微抽搐。
    她不想答应。
    她心里恨得牙痒痒。
    凭什么,这两个老不死的,为了那个小贱人,竟然拿命来威胁他们。
    可她看了看门外的麻绳,看了看李父脖子上的勒痕,又看了看跪在地上冷汗还没干的李国昌,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也答应,不再去找她麻烦。”
    话是这样说,她垂在身侧的两只手却已经攥成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一道道红印子。
    两个老东西,为了那个女儿,拿命来逼她。
    她刘翠英活了半辈子,从来没被人这么拿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