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母看李慧琳那副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的慌乱模样,心里就有谱了。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李慧琳的手背,把声音放得又轻又缓。
    “慧琳,你姐走了十多年了。
    德胜这些年都没再找,不是没人给他说亲,是这孩子的性子你也知道。
    他是个念旧情的,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你姐活著的时候,他把她捧在手心里疼,你姐走了,他也不肯隨隨便便找个人凑合。”
    李慧琳的手指在笊篱柄上慢慢收紧了。
    “他这样的人,不是谁都能走进他心里去的。”
    孙母顿了顿,目光落在李慧琳脸上,语气里带著一种篤定的温柔,“但你不一样,你是慧珍的妹妹,在他心里头,你跟別人不一样,你是他要护著的人。
    这些日子我看著他,跑前跑后帮你张罗住处、教你手艺、给蓉蓉买这买那,他从来不对別人这么上心。”
    李慧琳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站在灶台前,脸颊烧得比灶膛里的火还烫。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又张开,说出来的话结结巴巴的:“婶子,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孙母也不藏著掖著了。
    她看著李慧琳红透了的脸颊,把话挑明了说:“德胜单身了十多年,你这边,蓉蓉她爸也走了好几年了。
    你们俩现在都单著,慧琳,你要是愿意,就跟德胜做个伴,凑一起过日子。”
    灶房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凝固了。
    阳光从窗欞子缝里挤进来,照在李慧琳通红的脸上。
    她垂著眼帘,手指头绞著围裙的带子,绞了一圈又一圈。
    嘴唇张了好几次,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如此反覆了好几回。
    孙母笑著又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带著体谅:“没事,不用现在就给我答覆。
    人生大事,的確要好好思量思量,不能衝动。
    婶子不急,你慢慢想。”
    她停了停,收起了脸上的笑意,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但是慧琳,你了解德胜的为人。
    他这个人,嘴上不会说漂亮话,但心里头比谁都实在。
    你要是將来真跟他在一起了,他会把蓉蓉当成自己的亲闺女来疼。
    你和蓉蓉在这世上,再也不是无根的浮萍了。”
    李慧琳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孙母端起那盆包好的汤圆,笑著说:“这些汤圆留给你们娘俩吃。
    煮的时候水开了再下锅,浮起来就熟了。
    我家里还泡著一盆衣裳没洗,先回去了。”
    李慧琳赶紧送她到门口:“婶子,您慢走。”
    孙母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冲她笑了笑,摆了摆手让她回去,然后转身慢慢走远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李慧琳还站在院门口,手扶著门框,好半天没动。
    她慢慢走回灶房,站在灶台前,看著满灶台上摆著的几盘点心。
    江米条炸得金黄酥脆,桃酥烤得酥得掉渣,绿豆糕压得细腻绵密,鸡蛋糕蓬鬆柔软。
    每一样都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
    他亲手教她怎么揉面,怎么看火候,怎么调馅料。
    他的手又糙又暖,声音又稳又沉。
    她做错了的时候他会说没事重来就好,她做对了的时候他会笑著夸奖,说她手真巧。
    李慧琳本来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带著蓉蓉,学好手艺,开家小店,赚钱养家,平平淡淡地过完这一生。
    能活下来,能吃上饭,蓉蓉能好好的,她就已经很知足了。
    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跟她说,你和德胜凑在一起过日子吧。
    她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还是觉得脸上烧得慌。
    她把搪瓷缸子贴在脸颊上,凉丝丝的搪瓷贴著滚烫的皮肤,她才觉得自己稍微清醒了一点。
    她不敢承认,对於孙母提出的建议,她有点动心。
    可……他对她有那份心思吗?
    ……
    林国栋的新房盖好后,傅师傅总算清閒下来。
    这一年来把他累得够呛。
    先是饭庄这个大工程,然后是养猪场,再是林国栋的两层小楼。
    工程一个接一个,他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
    刚歇了没两天,林国强和赵志军就拎著东西找上门来了。
    林国强手里提著两瓶洋河大麯和一条红塔山。
    赵志军拎著一兜子水果和两罐麦乳精,一盒蜂王浆。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后院,脸上都堆著笑。
    那笑容殷勤得让傅师傅心里直打鼓。
    这俩小子,一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傅叔,歇著呢?”
    林国强把东西搁在石桌上,笑著在他旁边坐下来。
    傅师傅看看桌上的菸酒,又看看两人脸上那如出一辙的笑容,把茶壶往石桌上一搁,没好气地说:“你们俩这架势,准没好事,说吧,又要盖什么?”
    赵志军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傅师傅您神机妙算,我们还没开口您就猜著了。
    是这样的,我跟三姐夫都想在县城盖房子,地方都选好了,就在饭庄后头那片空地上。
    那地方大,离饭庄又近,走几步就到,方便。”
    “你们俩?”傅师傅看看林国强,又看看赵志军,眉毛挑得老高,“都要盖?”
    林国强点了点头,给傅师傅的紫砂壶里续上热水,语气比赵志军沉稳些:“傅师傅,不瞒您说,自打饭庄开业以来我跟素梅一直带著三个孩子住在后面客房里。
    客房住著是舒服,但到底不算个家。
    有时候孩子闹腾,也影响客人休息。
    三个孩子越来越大,总得有个自己的院子。
    去年刚盖完饭庄手里紧,现在饭庄生意稳了,养猪场也走上正轨了,就想著把这事办了。”
    赵志军也接过话头,语气里带著几分郑重:“我跟秀兰也是这个意思。
    秀兰快生了,总不能再挤在镇上那个小院里坐月子。
    我这来回往县城镇上跑也不方便,等孩子生下来,我想把她接到县城来住。
    她还说要把我爹妈也接过来帮忙带娃,到时候一大家子人,没个宽敞地方真不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秀兰现在已经开始培养镇上饭店的新收银了,等生完孩子恢復了,二姐要把她调到县里来工作,省得我天天来回跑。
    到时候我们俩上班也近,走几步就到饭庄。”
    傅师傅端起紫砂壶吸溜了一口茶,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从去年到现在,饭庄、养猪场、国栋的小楼,你们的工程一个接一个,我真成了你们林家专用的工匠了?
    我这退休比没退休还忙,以前在省城好歹还有个周末,现在倒好,全年无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