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强饭庄。
    田家宝和田家旺第一天来报到。
    两个人站在后厨门口,腿都在打哆嗦。
    灶上的鼓风机轰轰地响,大铁锅里的油滋啦啦地炸著。
    孙师傅站在灶台前顛勺。
    孟师傅在旁边的案板上哐哐哐地剁排骨,菜刀抡下去骨头碴子都飞起来。
    顾师傅端著个竹筛子从两人身边擦过去。
    筛子里码著刚包好的蟹黄汤包,薄皮透亮,里面的汤汁晃晃悠悠的。
    他扫了两人一眼,头也不回地进了面点房。
    田家旺往田家宝身后缩了缩,声音都发虚:“哥,这阵仗也太大了。”
    田家宝咽了口唾沫,拽了拽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別废话,站直了。
    姐说了,让咱好好学。
    你要是腿软现在就回去,我自己留下。”
    “我不回去!”田家旺一把抓住他哥的袖子,“我跟你一起。”
    赵志军从后面走过来,两只手一边一个按在两人后脑勺上,往前一推:“愣著干什么,进来。”
    他把两人领到孙师傅面前,客气地叫了声:“孙师傅。”
    又指著两个小舅子说,“这就是我跟您提的那两个小子,从今天起跟著您学手艺。
    您该怎么教怎么教,別客气。
    不听话该骂骂该揍揍,打伤了我担著。”
    孙师傅把炒勺搁在灶台上,拿围裙擦了擦手,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
    一个十七岁,一个十五岁,身材胖胖的。
    站在那儿缩著脖子,眼神躲躲闪闪的,一看就是两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子。
    “以前摸过菜刀没有?”
    田家宝老实答:“在家切过猪草。”
    田家旺小声补了一句:“我也切过,还剁过鸡食。”
    他们两个在家被惯坏了,说摸过,那也仅限於摸过。
    没实实在在的干过活。
    孙师傅嗯了一声,转头朝切配区喊了一声:“周浩!”
    周浩正蹲在地上削土豆皮,听见师父喊,赶紧站起来:“师父,啥事?”
    “这两个新来的,交给你带。”
    孙师傅指了指田家宝和田家旺,“先让他们从杂活干起,洗菜、扫地、倒垃圾、刷锅、搬东西。
    把后厨的规矩给我摸熟了再说。
    哪个不听话,你来跟我说。”
    周浩看了看两个比他小不了几岁的少年,咧嘴一笑:“行,师父,交给我了。”
    他把削了一半的土豆搁在盆里,冲田家宝和田家旺招了招手,“跟我来吧。”
    周浩领著两人把后厨里里外外转了一遍。
    灶台区、切配区、白案区、洗碗间、库房、菜窖。
    每个地方都走到,每条规矩都讲得明明白白。
    “这儿是切配区,刀和砧板用完必须洗乾净擦乾掛回原位。
    这把是孟师傅的刀,那把是孙师傅的刀,你们现在还不能碰,碰了要挨骂。”
    “这边是洗碗间,记住,生熟分开洗,荤素分开洗。
    抹布分三种顏色,红抹布擦灶台,白抹布擦案板,蓝抹布擦桌子。
    要是混著用了,可是会被师傅们骂得狗血淋头。”
    “还有这,库房重地,除了孙师傅和老丁谁也不能隨便进。
    里面的调料、乾货、腊味,样样都有数,少了什么老丁第一个知道。”
    田家宝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嘴里还在那念念有词:“红灶白案蓝桌,红灶白案蓝桌……”
    田家旺已经完全听傻了,扒著他哥的胳膊,声音都带哭腔了:“哥,这也太多了,比上学还难。
    上学就一个老师,这后厨人人都是老师。”
    田家宝瞪了他一眼:“忍著,姐说了让咱好好学。
    你不想学现在就回去,我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
    “我不回去!”田家旺使劲摇头,“我就是说说嘛,又不是真的要跑。”
    杂活干了两天,两个人手上都起了水泡。
    洗菜洗得十根手指头泡得发白髮皱,指甲缝里全是泥。
    拖地拖得腰都快断了。
    后厨那地面一天要拖七八遍,每遍都得拖到能照见人影才算合格。
    倒垃圾更是苦差事,后厨的垃圾桶又大又沉。
    里面装著烂菜叶鸡蛋壳煤渣子,两个人抬著都费劲。
    田家旺有一回抬垃圾桶的时候没抬稳,哐当一声连人带桶摔在地上,烂菜叶子扣了一身。
    他坐在地上,看著满身的烂菜叶子,眼眶红了。
    赵志军正好路过,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摔一跤就怕了?”
    田家旺抬头看了姐夫一眼,使劲摇了摇头。
    他咬著牙从地上爬起来,拿手拍身上的烂菜叶子。
    越拍越脏,菜叶子黏在衣服上抠都抠不下来。
    他乾脆不拍了,弯腰去扶垃圾桶。
    田家宝赶紧过来帮忙。
    兄弟俩一个抬一边,憋著一股劲儿把垃圾桶重新抬起来。
    “姐夫,”田家旺抬起胳膊蹭了蹭脸上的汗,“我没怕,我继续干。”
    赵志军没说什么,往旁边让开了路。
    田家旺挺著腰杆,和他哥一起把垃圾桶拖到了后门外头的垃圾堆上。
    回来的时候裤腿上全是烂泥,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从赵志军面前走过去的时候,步子一点没慢。
    几天后的下午,赵志军路过洗碗间,看见田家宝正蹲在地上刷铁锅。
    那口铁锅是孙师傅炒菜用的,死沉死沉的。
    田家宝拿钢丝球蘸著碱水,一点一点蹭锅底的油垢,蹭得满头是汗,手指头被碱水泡得通红。
    他蹭完了拿清水冲乾净,又拿抹布里里外外擦了一遍,对著光看锅底还有没有油星子。
    发现锅沿上还有一块黑垢没蹭掉,又蹲下去继续蹭,嘴里嘟囔著“这块不行,不洗乾净,孙师傅看了得骂”。
    赵志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这蹲在地上跟铁锅较劲的笨拙少年,让他想起了几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刚到国强小吃店,也是这样。
    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做不好,连端个盘子都能摔碎了。
    是林国强手把手地教他,从最基础的活干起,一步一步把他带出来的。
    田家宝终於把那块黑垢蹭乾净了,扶著腰站起来,把铁锅扣回灶台上。
    一转身看见赵志军靠在门框上看著自己,下意识站直了,喊了声:“姐夫。”
    赵志军走过去,看了看那口擦得鋥亮的铁锅,又看了看田家宝被碱水泡得通红的手指头:“累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