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塘埂上,一个人影正跌跌撞撞地跑远,背影很快消失在柳树丛后面。
    老孙头来不及追,鞋也顾不上脱,直接纵身跳进了鱼塘。
    水花炸开,冰凉的水瞬间没过了他的腰。
    塘底的淤泥又软又深,裹住了他的脚踝,每往前蹚一步都费尽全身力气。
    他伸手去够,够不著。
    林静的脸在水里一浮一沉,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那团粉红色的影子正一点一点往下沉。
    就在这时候,塘埂上传来三轮车急剎车的声音。
    林国栋蹬著三轮车刚从县城送完货回来,路过鱼塘听见水声和哭声,往这边一看,魂差点嚇飞了。
    他连车都顾不上停稳,三轮车歪倒在塘埂上,几个空菜筐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他三步並两步衝下塘埂,直接跳进水里,水花溅了满脸。
    “孙叔!从那边托!我从这边接!”
    林国栋蹚著水往前扑。
    两个人一左一右,老孙头在水底下托住林静的腰,用尽全身力气往上举。
    林国栋伸手接住孩子,把她从水里捞了出来。
    林静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紧闭著,嘴唇发紫,湿透的粉色毛衣紧紧贴在身上,往下淌著水。
    林国栋把林静抱在怀里,拍了拍她的背,林静没有反应。
    他又拍了一下,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
    再拍一下,林静哇地吐出一口水,紧接著剧烈地咳了起来。
    她咳得撕心裂肺,脸蛋从惨白髮青变成通红,然后放声大哭。
    那哭声又尖又哑,在空旷的鱼塘上传出去老远。
    老孙头趴在塘边,浑身湿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脸上分不清是塘水还是眼泪。
    林国栋抱著林静坐在塘埂上,浑身的力气一下子被抽空了。
    他腿软得站不起来,就那么瘫坐在泥地上,一只手死死箍著林静,怎么都不肯鬆开。
    另一边,林国强抄近路穿过一片荒地,正好截住了从塘埂上跑下来的马德福。
    两个人撞了个面对面。
    马德福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眼珠里布满血丝。
    他身上穿著一件脏兮兮的中山装,袖子磨破了边,上头还沾著水渍。
    酒气从他身上一阵一阵地往外冒。
    “马德福!”林国强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手指恨不得掐进他脖子里,“我女儿呢!”
    马德福被他揪著领子,也不挣扎,反而仰起头笑了起来。
    那笑声又尖又哑,像夜猫子在叫,笑得人头皮发麻。
    “林国强!你来晚了!”
    他咧著嘴,满口黄牙,“我把你闺女扔鱼塘里了。
    那个最深的水塘,一扔下去就沉了,哈哈哈哈!你等著给她收尸吧!”
    赵素梅正好跑过来,听见这句话,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她的腿一软,整个人往地上瘫去。
    赵志军赶紧架住她的胳膊,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搀著她。
    “素梅!”林国强扶住她。
    她的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翕动著,喉咙里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静……静静……”
    她的手指死死攥著林国强的衣服,攥得指节发白。
    林国强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百个铜锣在耳边同时敲响。
    他看见马德福那张扭曲的脸在眼前晃动,但他顾不上他了。
    他一个字也没说,把马德福往王大柱和刘全那边一推,就往鱼塘方向跑。
    赵素梅踉踉蹌蹌地跑著,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一步一绊,赵志军在旁边死死搀著她,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那条塘埂平时走起来不过几分钟,今天却长得没有尽头。
    每一步脚底下都像灌了铅。
    赵素梅跑掉了一只鞋,她浑然不觉,赤著一只脚踩在碎石子和草茬子上,什么都感觉不到。
    转过塘角,他们看见了。
    老孙头正趴在塘边拧衣服上的水,浑身湿漉漉的,裤腿上还沾著塘泥。
    林国栋坐在地上,也是浑身湿透,怀里抱著一个粉红色的小小身影。
    那团粉红色正在哭,哭声沙哑而响亮,一声接一声,止都止不住。
    林静活著。
    赵素梅扑过去,几乎是摔倒在林国栋面前。
    她一把把林静从林国栋怀里接过来,搂在怀里,浑身发抖。
    她从头到脚摸著林静。
    湿透的头髮,冰凉的脸蛋,还在发抖的小手。
    摸到了,都是实在的。
    她不是在做梦。
    “静静……静静……妈在这儿……”
    她的声音碎成了渣,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滴在林静湿漉漉的头髮上,“別怕……別怕……”
    林静哇哇大哭,小手死死搂住赵素梅的脖子,脸埋进她的肩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妈!妈……有个坏人把我扔水里,我害怕!我喊爸我喊妈……你们都不在……”
    她越哭越委屈,声音一抽一抽的,把刚才在水里憋著的恐惧一口气全倒了出来。
    林国强跪在她们母女身边,他的手在发抖。
    他把赵素梅和林静一起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下巴抵在赵素梅的头髮上。
    他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爸在,爸在,没事了,没事了……”
    他低头亲了亲林静湿漉漉的头髮,嘴唇碰到那些冰凉的湿发时,他的手还在抖。
    然后他鬆开她们,站起来,转身看著林国栋。
    林国栋浑身是水,坐在泥地上还没缓过劲来,膝盖上蹭破了一块皮,往下淌著淡淡的血水。
    旁边的老孙头靠在窝棚柱子上,脸色发白,还在喘粗气,花白的头髮紧紧贴著头皮,身上的水还没拧乾。
    林国强看著他们,一个字也没说。
    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林国栋的肩膀,又握了握老孙头的手。
    千言万语,都在那紧握的力道里。
    刘强带著两个民警赶到的时候,王大柱和刘全正死死按著马德福。
    马德福被按在地上,脸贴著土,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骂著。
    刘强蹲下身,盯著他那张扭曲的脸看了两秒钟,站起来,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