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西南旷野,连绵不绝的殉爆声直衝云霄。
    多鐸勒住马韁,双腿夹紧马腹猛地扭头,盯著两百步外升腾起的巨大火团。
    灼热的气浪卷著刺鼻的硝烟焦臭,直扑多鐸面门。
    炮阵,没了。
    高杰丟下的几十门佛郎机和虎蹲炮大多被掀翻在地。
    几百桶黑火药,在橘红色火海里接连爆开。
    “主子!炮营……炮营炸了!”
    一名正白旗甲喇额真连滚带爬扑到多鐸马前,满脸黑灰,声音透著惊恐:
    “那帮南朝降兵疯了!他们抱著火药桶,拉著咱们的甲兵一块儿点了!”
    多鐸眉头紧锁。
    南朝的兵,在他眼里向来是见血就溃、刀架脖子上就跪的软骨头。
    刚才两个时辰衝垮高杰几万人,更印证了这份轻蔑。
    谁能想到,就是这群为了五两银子低头推车的软骨头,敢在万军丛中,拿命去填火药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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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好得很!”多鐸手中马鞭在半空抽出一声厉啸。“一群猪狗,敢坏本王大事!”
    火炮没了,意味著他没法舒舒服服隔著距离,敲碎眼前这座硬骨头车营。
    多鐸转头,目光剐向李守鑅那仍在向东移动的车阵。
    失去火炮压制,车营缺口处的明军开始用备用偏厢车重新封堵,三眼銃和鸟銃的火光再次从缝隙喷吐。
    “没了大炮,大清的铁骑一样可以破阵!”多鐸抽出腰间顺刀,刀锋直指车营刚露出的肋部缺口。
    “传令巴牙喇,全数压上去!死士披重甲,给本王从那道缺口楔进去!”
    眾將轰然应诺,满洲八旗的重甲骑兵拉动面甲,战马打响鼻。
    多鐸正欲挥刀下令,一骑快马从东北方向旷野狂奔而来。
    战马刚衝到多鐸近前,满洲斥候顺势滚落到多鐸马下嘶吼。
    “王爷!中军告急!十万火急!”
    多鐸举起的白虹刀僵在半空。
    “慌什么!吴三桂最多挖沟佯攻,顶住半天,本王把剩下的软骨头啃完再说!”
    “不是佯攻!是真打,全线攻营!”
    斥候抬起满是血污的脸,声音撕裂破音。“北大营被吴三桂直接凿穿了!
    东面的明军步卒全压上来了,正在和中军大营对轰!拜音图將军让奴才突围传信,请王爷速速回援!”
    “说什么?”多鐸一把揪住斥候衣领,將他半个身子提在半空。
    “吴三桂那条缩头乌龟,敢拿全副身家跟我大清拼命?!”
    “千真万確啊王爷!”斥候哭丧著脸。
    “北营的绿营兵,被关寧铁骑一衝就散。拜音图將军说绝不是佯攻,大营顶不住了!”
    多鐸手一松,斥候跌进烂泥。
    寒风捲起多鐸身后的织金龙纛,他咬著牙,盯著不远处的明军车营,又扭头看向北方。
    就差一步!
    重骑衝进去,李守鑅的车营必死无疑。
    可大军重整阵脚、强衝车阵,再杀光里面几千明军,最少得再冲两个时辰。
    炮阵没了,拿巴牙喇去换南朝步卒,赔本买卖。
    中军大营若被吴三桂端了,他多鐸在这里把高杰和李守鑅剁成肉泥又有什么用!
    “吴三桂……你这条疯狗!本王要你狗命!”
    多鐸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低吼。
    他猛地调转马头,一鞭子抽在马臀上。
    “吹號!全军撤兵!丟下俘虏,所有骑兵隨本王向北回援!”
    多鐸低声对自己说道:
    “济寧的仗打成这般烂摊子,怕是不能善了了!”
    悽厉的牛角號声,在旷野上陡然变调。
    排开衝锋阵型的满洲重骑,生生勒住战马。
    满洲將领们满脸不甘地看向近在咫尺的明军车阵,隨即调转马头,跟著多鐸的大纛,向著北方滚滚退去。
    此时,车营阵內。
    “杀!给老子杀出去!”
    高杰双目赤红,单手提著沉重马槊。
    他不顾肩膀上崩裂渗血的伤口,双腿猛夹马腹,就要带著身后的两千老营残骑衝出车阵缺口。
    “拦住他!快拦住高总兵!”
    李守鑅从黑马翻身跃下,几步抢上前,一把拉住高杰战马的韁绳。
    战马受惊人立而起。
    “李守鑅!你给老子滚开!”
    高杰居高临下,唾沫星子喷了李守鑅一脸。他拿马槊杆子指著远处的火海,嗓音粗糲破声:
    “那是老子的弟兄!他们拿命把建奴的炮点啦!老子不出去剁了多鐸,老子算什么大哥!”
    李守鑅梗著脖子吼回去:
    “高杰!你睁开狗眼看看!外头全是建奴的八旗精锐!你这两千残兵衝出去,连个水花都砸不出!”
    “我操你祖宗!老子不怕死!”高杰额角青筋暴跳。
    “你不怕死,你手底下的弟兄怕不怕死得白费?”李守鑅鬆开韁绳,指著硝烟未散的炮阵废墟。
    “你的弟兄为什么自爆?为了让你出去送死?是为了毁了建奴的大炮,保住这车营!保住你!”
    高杰身形一僵,高举的马槊停在半空,嘴唇不住哆嗦。
    李守鑅继续说著:“后方炮营毁了,建奴短时间內绝对凑不出重火器!
    咱们的车阵硬,只要不乱跑,建奴的骑兵啃不下来。
    此时掩护车营,一步步往济寧城方向退,才是上策!
    你现在出去,就是不珍惜弟兄们拿命换来的活路!”
    两人隔著几步对视。
    高杰眼眶红得要滴出血,粗重地喘息著,喉中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两人僵持不下。
    “呜——呜——”
    阵外,清军撤退的牛角號声驀然响起。
    李守鑅和高杰同时转头望去。
    透过车厢缝隙,原本压到阵前、准备决死一击的满洲八旗精锐,齐刷刷掉转马头。
    多鐸那面高高飘扬的织金龙纛没有向著车营挺进,反而捲起漫天烟尘,头也不回地向著北方旷野疾驰而去。
    “建奴……退了?”李守鑅愣在原地,建奴在占据绝对优势时放弃到嘴的肥肉?
    “济寧城!肯定是济寧城打起来了!”
    副將狂喜大喊。
    “建奴主力回援了,咱们有救了!”
    “变数……北边有大变数!”
    李守鑅脑中闪过陛下的筹谋,猛拍大腿。“吴三桂!肯定是平西候在北面得手,捅了多鐸大营!”
    高杰盯著多鐸远去的大纛。
    渐渐地,他眼里的悲痛褪去,只余满眼凶煞,他直起身子。
    “昌平伯。”高杰开口,声音出奇平静。
    “高总兵……”李守鑅回头。
    “老子不退了。”高杰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泥,平端马槊。
    “你要干什么?”李守鑅大惊。
    “多鐸那狗日的想跑,门都没有!”
    高杰咬牙怒吼:
    “他杀了老子几万弟兄,踩平了老子的中军!今日要是让他顺当撤回去,我高杰死后都没脸见底下的弟兄!”
    “高杰!別疯了!穷寇莫追,你这点人马,追上去也是塞牙缝!”李守鑅急忙道。
    “老子今天不要命了,也不要那捞什子升官发財!”
    高杰转过头看著李守鑅。
    “昌平伯,你救我一命,我承你的情。但今天,老子是为了给死去的弟兄报仇!”
    “弟兄们!”高杰猛地转身,直面两千眼珠子血红的老营残兵。
    “建奴老巢让人端了,他们现在是丧家之犬!咱们的弟兄在天上看著咱们!
    谁有种,跟著老子去咬建奴的屁股!咬下一块肉是一块肉,给死去的弟兄下酒!”
    “杀!杀!杀!”
    两千残兵將手中战刀举过头顶,咆哮声传遍四野。
    李守鑅看著高杰决绝的样子。
    一个被仇恨彻底点燃的军阀,谁也拦不住。
    “解开车阵!给高总兵让路!”李守鑅拔出腰刀大喝。
    偏厢车被迅速推开。
    高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率先衝出车营。
    “高杰!”李守鑅对著大吼。
    “別他娘瞎冲!死死咬住尾巴见机行事!老子往济寧城靠!
    隨时可以撤回车阵!”
    高杰没回头,单手高举马槊,在半空中用力挥舞两下。
    “驾!”
    两千浑身是血的明军残骑踩著尸骨,迎著满洲大军捲起的漫天狂沙,疯狗般咬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