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八。
    齐鲁大地的黄土地上,急促的马蹄声阵阵。
    大清平寇將军和託骑在战马上,脸颊被风吹得发紫,他手里攥著马鞭,不停地抽打著坐骑的脖颈。
    身后是从济南府倾巢而出的清军主力万人。
    两日急行军,足足三百里。
    沿途丟弃了所有的輜重、营帐,连运粮的骡车都扔在了半道上。
    和託要抢在南边明朝廷反应过来之前,把青州这个咽喉要地攥回大清手里。
    “吁——”
    和託勒住韁绳,战马前蹄扬起,打了个响鼻。
    灰黑色的青州城墙出现在视线尽头。
    城头上,迎风翻滚的不是大顺的“顺”字旗,而是一面极其刺眼的“明”字大旗。
    李率泰打马上前,盯著那面旗子。
    “赵应元不是李自成的人?怎么掛了明的旗號?”
    和託扬起马鞭,指著青州城头。
    “拉虎皮做大旗。一帮叫花子流贼,听说李自成在关中吃了败仗,想找个新主子靠著。传令全军,城外五里扎营!”
    原大明降將、现任大清青州守备李士元催马上前,在马背上打了个千。
    “將军息怒,贼军是乌合之眾,但青州城墙厚实。咱们將士跑了两天,没带大型攻城器械,若是直接强攻,白白折损大清的兵马。
    卑职愿进城走一遭。”
    和託扫了他一眼。
    “去劝降?赵应元连王鰲永的脑袋都砍了,他敢降?”
    李士元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
    “正因为他杀了王大人,这会儿心里才没底。流贼造反,无非图个荣华富贵。
    卑职进去给他透个底,许个高官厚禄。若是能兵不血刃拿下青州,两位將军便是天大的头功!”
    和託与李率泰交换了一个眼神。
    “给你一个时辰。”和託竖起一根手指,“告诉赵应元,只要他开城投降,摄政王免他死罪,封他通侯!他若是敢说半个不字,本將明日踏平青州,城內活物一个不留!”
    “將军放心,卑职这就去!”
    半个时辰后。
    青州城內,原招抚部堂衙门。
    赵应元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了块破布,擦著一把短刀。
    李士元站在堂下,视线扫过地砖缝隙里暗红色的血跡。
    “赵將军。”李士元清了清嗓子,“大清的六万大军就在城外。
    您手底下这几千號兄弟,真要给南朝那小朝廷陪葬?”
    赵应元撩起眼皮。
    “李守备有话直说,老子不听弯弯绕。”
    李士元往前跨了一步。
    “摄政王有恩旨!只要將军归顺大清,王部堂的事,朝廷一笔勾销。不仅如此,还要封將军为通侯,世袭罔替!”
    赵应元擦刀的手停住了。
    他盯著李士元,呼吸粗重起来。
    半晌,他把短刀往桌案上重重一拍,刀刃震得嗡嗡作响。
    “当真?大清朝廷真不追究老子杀王鰲永的事?”
    “两军交战,各为其主。”
    李士元连连拍胸脯。
    “和託將军与李率泰將军就在城外。只要將军点头,今晚戌时,您带亲信出城,与两位將军歃血为盟!白纸黑字的恩旨,当场兑现!”
    赵应元站起身,在堂上转圈。
    他走得很急,靴子在青砖上踩出沉闷的声响。
    足足转了三圈。
    赵应元停在桌案前,一把抓起短刀,插回刀鞘。
    “人为財死,鸟为食亡!老子降了!劳烦李守备回去通稟,今晚戌时出北门,跟两位將军结盟!”
    李士元大喜,深深作了个揖。
    “將军英明!下官这就出城復命!”
    李士元前脚刚跨出门槛,赵应元脸上的贪婪立刻散了个乾净。
    他朝著地上重重啐了一口。
    “什么狗屁通侯,给建奴当狗,老子嫌膻得慌!”
    侧门的珠帘掀开,一阵甲叶碰撞声传出。
    一名顶盔摜甲的將士大步走到堂前。
    赵应元立刻收起粗鄙的做派,抱拳拱手。
    “郭將军,清军果然急了,连劝降的把戏都用上了。”
    这名將士按著腰刀,看了一眼门外灰濛濛的天色。
    “来得快才好。和託急於求成,根本没心思去查探周围的地形,赵將军刚才这齣戏唱得不错。”
    “都是按侯爷和將军的吩咐办的。”
    两日前的夜里,赵应元正愁怎么顶住清军的反扑,结果吴三桂的人发现城墙上是大明的旗帜。
    派人过来试探,赵应元立刻表明態度。
    他没想到派去南京表忠心的人还在路上,大明的兵马竟然已经到了青州城外。
    “郭將军,和託那老狗可是满洲宿將,他真会上当?”赵应元往前靠了靠。
    “青州城外一马平川,满洲骑兵一旦衝起来,我这几千都是残兵败將,顶不住一炷香。”
    那名將士正是吴三桂心腹郭云龙,走到墙上掛著的堪舆图前,指节敲在青州城西南方向的一处標记上。
    “邹平,青阳店。”
    郭云龙的手指顺著地图上的一条轮廓划下。
    “侯爷的数万关寧铁骑,两日前就已经到了青阳店,驻扎在长白山脚下。”
    赵应元盯著那个位置。
    青阳店南侧的长白山,有雕窝峪、会仙峪、石船峪等数十条山谷。谷內林木遮天蔽日,藏五万人都不成问题。
    更要命的是,这些山谷的出口,距离清军行军的必经驛道,只有一两里地。
    关寧军的重装骑兵若是从谷口衝出来,几个呼吸的功夫,就能直接冲烂清军的侧翼。
    “侯爷选的好地方!”赵应元直拍大腿。
    “长白山主峰会仙山极高,站在上面,驛道上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郭云龙转身看著赵应元。
    “满清的八旗兵在平原上確实悍勇,探马也犀利。但他们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只搜平原,不进深山。”
    “建奴从白山黑水打出来,对山林门清。正因为门清,他们极其忌讳在深山密林中行军。
    长白山歷朝歷代都是藏身的好地方,地形错综复杂。清军急行军赶来青州,探马的侦察范围绝对不会超过驛道两侧两里地。”
    赵应元恍然大悟。
    “所以,侯爷的数万大军,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藏著,建奴硬是成了瞎子!”
    郭云龙衝著南方遥遥抱拳。
    “陛下算无遗策。陛下在密旨中早就算准了青州之变,算准了建奴会急行军来夺城,更算准了和託的自大。
    侯爷不过是依计行事。”
    赵应元后背起了一层白毛汗。
    远在金陵的皇帝,竟然连山东的地势、建奴的反应,甚至连他赵应元会怎么做,都算得一字不差。
    大明有这样一位皇帝,难怪吴三桂这种手握重兵的悍將都得乖乖听命。
    “將军,今晚怎么打?”赵应元搓了搓手,拔出腰刀在衣服上蹭了蹭。
    郭云龙压低声音。
    “今晚你按约定带几百人出城。兵器全藏在暗处,身上多带石灰包和挠鉤。到了歃血为盟的时候,你只要一摔酒碗。”
    郭云龙竖起三根手指。
    “城头火把连亮三下为號!侯爷已经率著所部尾隨清军。
    等马蹄声一响,你就带著你的人,原地结阵,顶住和託和李率泰!只要缠住他们半刻钟,关寧铁骑就会把这支清军彻底碾碎在青州城外!”
    赵应元重重点头。
    “老子今晚就拿满洲韃子的血,当是给大明皇帝的投名状!”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青州城外,清军大营点起了无数堆篝火。
    奔波了两天的清兵解下沉重的甲冑,横七竖八地躺在火堆旁。
    和託坐在中军帐里,喝著热汤,听著李士元的稟报,发出几声大笑。
    在他们看来,城里的流贼已经嚇破了胆,今晚不过是走个过场,晚上把那赵应元设伏一杀!
    明天就能进城舒舒服服地睡大觉。
    清军中军大帐內。
    和託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盏噹啷乱响。
    “退军五里?”和託站起身,皮靴踩在毛毡上嘎吱作响。
    “他赵应元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吃不上饭的流贼,敢跟大清讲条件?本將给他脸,他倒蹬鼻子上脸了!”
    李士元双膝发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脑袋直磕地砖。
    “將军息怒!那赵应元说,他手底下的兄弟都是被大清剿怕了的。
    若是几万大军堵在城门口,他们也不敢出城结盟。
    赵应元说,只要大清兵马后撤五里,彰显诚意,今晚戌时时他亲自出城,歃血为盟,献出青州城!”
    李率泰捻著下巴上的短须,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嗓门。
    “將军,流贼反覆无常,但也真怕死。
    他要咱们退军,无非是给自己壮胆。眼下咱们奔波了两日,將士疲敝,连攻城器械都没带。
    若是能退军五里,兵不血刃拿下青州,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和託盯著跳动的炭火,没吭声。
    满洲八旗野战无敌,但攻城拔寨確实是块难啃的骨头。
    没带器械强攻青州,即便拿下来,这带出来的上万兵马也得折损不少。
    “好!”和託一挥手。“传令拔营,后撤五里下寨!本將和你带八百巴牙喇精锐,留在北门外受降!”
    和託抓起一旁的佩刀,拇指一弹,刀刃出鞘半寸。
    “等城门一开,咱们先进城稳住局势。明日大军入城,把这帮流贼的兵权全给缴了!”
    一个时辰后。
    青州城外五里的旷野上,清军主力重新安营扎寨,连绵的篝火在夜风中跳跃。
    青州北门外。
    和託与李率泰率领八百名正黄旗巴牙喇护军,列阵於护城河前。
    这八百人清一色的双层重甲,外罩棉甲,內衬铁网。
    战马同样披著半身皮甲,骑兵静静地立在风中。
    “嘎吱——”
    沉重的青州北门缓缓拉开。
    吊桥沉甸甸地砸在护城河对岸,激起一片尘土。
    火把的亮光从城门洞里透出来。
    赵应元走在最前面。
    他没穿甲,只套了一身灰扑扑的粗布长袍,腰间掛著一柄没带鞘的厚背大刀。
    他身后跟著五百名大顺老营兵。
    这些老营兵同样没披甲,手里拎著短刀、长枪,甚至还有生锈的铁骨朵。一个个缩著脖子,脚步迟缓。
    和託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这群人,冷哼出声。
    果然是一群上不了台面的要饭花子。
    距离清军阵前还有二十步,赵应元停下脚步。
    “末將赵应元,拜见和託將军、李率泰將军!”
    赵应元双手抱拳,身子深深弯了下去,姿態放得极低。
    和託没下马,马鞭朝前指了指。
    前方空地上,早摆好了一张香案。案上放著一海碗清酒,一把匕首,旁边还按著一只绑住四蹄的活羊。
    香案前方,两名身材魁梧的满洲甲兵分列左右。两人手中的沉重钢刀在半空中交叉,搭成了一道刀门。
    “赵將军真心归顺大清,那就按咱们满洲的规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