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阵阵发黑,看东西都带了重影。
    耳边战友的说话声、军官的口令声、车站的嘈杂声,都变得忽远忽近,模糊不清。
    “我……我去……”
    刘浪扶著车站的一根柱子,勉强站稳,感觉天旋地转,冷汗瞬间就湿透了內里的绒衣。
    他费力地抬起手,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嘴里无意识地嘟囔著:
    “这他娘的是……高原反应?这么猛?”
    他现在算是真切体会到了班长之前提过的“高原会教做人”是什么意思。
    別说像陈哥那样生龙活虎、去跟敌人干仗了,他现在感觉光是站著不倒下去,就已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每一步挪动都像踩在棉花上,双腿发软,肺像破风箱一样嘶鸣。
    甚至有那么几个瞬间,在眼前阵阵发黑、耳鸣尖锐的恍惚中,他好像真的看见了一些模糊的光影和慈祥的面容?
    难道真像老兵们嚇唬新兵时说的,严重高反能“看见太奶”?这他妈也太邪门了!
    与刘浪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白宇飞和陈祥。
    白宇飞神色平静,呼吸略有些深长,但节奏稳定,背著自己的背囊,步伐虽然不如在平原时轻快,但也算稳健。
    他显然对高原环境有所准备,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
    陈祥年纪小,適应力似乎更强一些,只是脸颊微微泛红,呼吸稍显急促。
    好奇地东张西望,对周围截然不同的地貌和空气充满了新鲜感,並没有太多不適的表现。
    而陈震莽……
    他简直像是回到了快乐老家。
    在供氧车厢里憋闷了两天,虽然没什么不適,但那种封闭、沉闷、空气循环有限的感觉。
    对他这种感官敏锐、习惯开阔空间的人来说,其实是一种无形的压抑。
    此刻,头顶是高原特有的、湛蓝如洗、仿佛触手可及的辽阔天空,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落。
    虽然温度不高,却带著一种直透人心的明亮和力量。
    空气清冽乾爽,呼吸间带著冰雪和旷野的气息,与他老家苏州那种常年湿润、仿佛能拧出水来的空气截然不同。
    他非但没有丝毫高原反应的跡象,反而像是久旱逢甘霖的植物,整个人都活了过来,精神为之一振。
    只见他深吸了几口气,脸上露出了罕见的、带著点愜意的表情,那双平静的虎目都亮了几分。
    他动作利落地背起自己那个巨大的背囊,又一手轻鬆拎起綑扎好的军被,然后目光一扫。
    看到了旁边扶著柱子、脸色发白、摇摇欲坠的刘浪,以及刘浪脚边那个看起来就沉甸甸的背囊。
    陈震莽浓黑的眉毛都没动一下,很自然地走过去,弯腰,用空著的那只巨手。
    像拎起一个空书包似的,轻鬆把刘浪的背囊也拎了起来,掛在了自己另一侧的肩膀上。
    两个加起来超过百斤的负重掛在他身上,仿佛轻若无物。
    “刘浪,你还行不?”
    陈震莽低头看著刘浪那副惨样,语气里带著点关心,但更多的是“这有啥”的平淡。
    刘浪勉强抬起头,看著陈震莽那副气定神閒、甚至有点“神清气爽”的模样。
    再感受一下自己快要炸开的脑袋和喘不上气的肺,一股荒谬感和强烈的不平衡感油然而生。
    “陈……陈哥……”
    刘浪喘著粗气,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用尽力气吐槽道:
    “你……你该不会真他娘的有三个肺吧?啊?”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周围同样有些呼吸不畅的新兵,最后指向陈震莽那山岳般的身躯:
    “按……按道理,你这体型,你这体重,需要的氧气应该比我们多得多啊!”
    “你……你怎么一点事没有?还……还这么精神?”
    他越说越觉得离谱:
    “这不科学!陈哥,你是不是偷偷进化了?还是你根本不是地球人?”
    陈震莽闻言,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用他那標誌性的平稳嗓音,很实诚地回答道:
    “不知道。我反正一点都不难受。”
    他顿了顿,又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脸上那点愜意更明显了,补充道:
    “我感觉在这边的空气,比內陆那边,都要乾爽不少。”
    “內陆那边,特別是我老家苏州,感觉空气里面湿湿的,黏糊糊的,喘气都不痛快。”
    “这里好舒服啊,乾乾爽爽的,吸进来浑身都得劲。”
    说著,他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浑身是劲,看刘浪確实脚步虚浮,走两步就晃得厉害。
    乾脆上前一步,伸出那粗壮如古树干般的手臂,往刘浪腋下一抄,再一用力——
    “哎哟我操!”
    刘浪只觉身体一轻,视线骤然拔高,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陈震莽像扛一袋麵粉似的。
    轻轻鬆鬆地扛在了自己那宽阔如门板、坚硬如岩石的肩膀上!
    “陈哥!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这么多人看著呢!丟死人了!”
    刘浪嚇得差点背过气去,手脚並用想挣扎下来,奈何陈震莽的手臂稳如磐石,他那点挣扎跟挠痒痒似的。
    陈震莽却不管他,扛著刘浪,身上掛著两个大背囊和一捆军被。
    迈开那沉稳有力、仿佛不知疲倦的步伐,朝著不远处的平头柴运兵车走去。
    脚步踏在站前的水泥地上,发出坚实而均匀的声响,在周围一片或喘息、或缓慢挪动的新兵中,显得格外“鹤立鸡群”。
    他走到一辆运兵车后厢板旁,小心地把肩上的刘浪放下,让他靠坐在车厢边缘挡板的位置,这里通风好些。
    然后把刘浪的背囊也放在他身边。
    “你先坐著歇会儿,透透气。”
    陈震莽交代了一句,隨即转身,又大步流星地走向其他几个同样步履蹣跚、脸色不好的新兵。
    “战友,包给我吧。”
    “来,我帮你拿上去。”
    “坐这边,这边有风。”
    他话不多,但动作麻利,力气又大得惊人,一手拎一个背囊,甚至还能扶一把东倒西歪的战友。
    在他的帮助下,登车的速度明显快了不少。
    刘浪靠在车边,看著陈震莽在人群中忙碌的、仿佛不知疲倦的巨大身影。
    感受著高海拔阳光直射在脸上的微微刺痛和依旧沉闷的脑袋,心里那点不平衡渐渐被一种无奈和隱隱的依赖感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