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穹顶的缺口倾泻下来,照耀著这片只剩半边的废墟,令其显得十分冷寂。
    孩子们渐渐止住了哭泣。
    他们不约而同地、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用那一双双红肿的眼睛,看向那个站在月光下的高挑青年。
    他们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
    他们只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比那个根部的首领更强。
    而在这个靠力量说话的世界上,强者,就是决定一切的人!
    他们看著叩的眼神里,除了本能的恐惧外,只剩下了深深的茫然。
    叩迎著月光,面色平静地看著眼前这几个倖存下来的,正等待著自己决定他们命运的孩子们。
    沉默了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道:
    “虽说这个问题感觉没什么必要,但我姑且还是问一下吧。”
    叩的目光从孩子们脸上逐一扫过,语气平淡的轻声询问道:
    “你们……还有能回去的地方吗?”
    听著叩的询问,孩子们的反应各不相同。
    左边那个短髮女孩平静地摇了摇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靠墙角的男孩低下头,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牙关咬得死紧。
    一个蜷缩在阴影中的孩子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用指甲狠狠抠著自己的手臂,血痕一道一道地从皮肤下渗出来。
    还有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孩,他没有哭,也没有低头,只是死死地盯著叩身后那片被血水浸透的地面,眼里翻涌著的,满是深深的仇恨。
    『一个是被买卖的孤儿,三个是全家被灭口的孤儿,剩下几个是被迫亲手杀死了自己亲人的孤儿……』
    『唉,真是一点也不让人感到意外啊。』
    叩將每一个孩子的神態尽收眼底,瞬间分析出了他们的现状。
    他双手抱在胸前,认真地看向眼前的孩子们,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话先说明白,我,没有想要你们命的意思。”
    隨著叩的话语落下,几个孩子绷紧的肩膀肉眼可见地鬆了几分。
    但也有的孩子眼中,浮现出了些许的疑虑。
    几息之后,那些带著疑虑的目光,像是想通了什么一般,渐渐平息了下来。
    眼前这个强得离谱的男人,如果真的想要他们的命,根本不需要编织任何谎言。
    然而叩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的脸色在骤然间齐齐一变。
    “但是,我会清除掉你们今晚的所有记忆。”
    叩看著眼前的孩子们,语气平淡的说道:
    “只有完成这一步,我才会安心地放你们离开。”
    说到这里,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体贴』的补充道:
    “哦,当然,要是你们有人不想要包括被关在这儿的这些天的记忆,我也可以帮你们一併清理乾净。
    我对自己的这门手艺还是蛮有自信的,你们大可以放心。”
    说著,叩露出了一个十分温和的笑容。
    但那笑容里,却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他並不是在徵求他们的意见,而是在通知。
    虽说伤害无辜之人这类事,叩儘量不会去做,但事关自己的情报和安全,那可就是另外的一回事了……
    先不说別的,什么都不做就放这些孩子离开这种蠢事,自己是绝不会去做的。
    他会在確保不给他们的大脑留下不可逆损伤的前提下,將今晚的所有记忆,从他们的记忆中彻底移除!
    但……如果有人实在太过抗拒的话,自己也不会排除那最稳妥的方案。
    『虽说,那会稍稍有些难受就是了。』
    想到这里,叩那双深邃的黑瞳中,掠过一抹隱隱的杀意。
    孩子们感受著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杀意,眼神顿时一变。
    哪怕他们现在连下忍都算不上,但在根组织的死亡选拔中活到现在,在对杀意的感知上,已然练就出了近乎本能的感应。
    几乎是在感受到杀意的同时,原本面露难色的孩子们,纷纷点起了头。
    叩看著孩子们的反应,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而,正当叩將手伸向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孩子,准备用他当年在木叶拷问部偷学来的大记忆清除术,將今晚的一切,从这些孩子的脑海中彻底抹去时,
    一声沙哑的喊声,在空旷的废墟中猛然炸开!
    “我,我不要!!”
    叩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脸上那原本带著淡淡笑意的表情,在一瞬间收敛了回去。
    原本已经鬆了口气的孩子们惊恐地转过头,看向那个突然出声的方向。
    一个看似八九岁的男孩,迎著所有人的目光,从后排站了起来。
    他的身量在几个孩子中算是高挑,左袖从肩膀处便被撕裂,裸露的手臂上布满了还在渗血的划痕。
    男孩迎著叩那平淡的目光,全身都不由得微微颤抖了起来。
    他强忍著从心底涌上来的恐惧,颤抖著走到了叩的面前。
    叩没有开口,只是冷冷地俯视著他。
    一股比方才更加浓烈的杀气,从叩身上无声地瀰漫开来。
    对自己而言,那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气息,但对面前这个连下忍都算不上的孩子来说,那杀气……宛如亲临地狱!
    男孩闷哼一声,重重地跪在了地面上。
    他的额头布满了冷汗,膝盖忍不住地打颤。
    但他还是强撑著抬起头,用那双被恐惧与痛苦填满的眼睛,直视著叩。
    “我,我不想忘记!”
    男孩感受著从叩身上散发出来的威压,强忍著心中的恐惧,痛苦的低语道:
    “我的父母,都是为了让我和哥哥活下来,亲手死在了我们的手上。”
    “我的哥哥,也是为了让我活下去,在今晚的混战中,故意死在了我的手里……”
    说到这里,男孩似乎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情绪,语气颤抖的低吼道:
    “我不想忘记他们,绝对不能忘记!!死都不能忘!!!”
    在男孩嘶哑的喊声落下后,废墟里陷入了一片沉重的死寂。
    另外几个孩子也纷纷低下了头。
    他们的嘴唇紧抿著,眼眶里又开始泛起水光。
    显然,他们之中,不乏与这个男孩情况相似的人。
    “白痴。”
    叩那冰冷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刻的沉默。
    “你的亲人们最大的愿望,是让你活下去。”
    叩看著跪在面前的男孩,语气里没有任何的安慰,只有毫不留情的讽刺:
    “要是你真的在乎他们的死,不希望他们的牺牲白费,就应该不顾一切地活下去……
    哪怕要违背自己的心,也要活下去!”
    “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搞不明白,就算我今晚放你活著离开,你也在这个忍界里活不了太久。”
    叩毫不留情的低语著,將抱在胸前的双手缓缓放下,语气恢復到了方才那不掺杂多余情绪的平淡:
    “我確实不想杀你们,但这不代表我不会这么做。”
    “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接受记忆清除,我也尊重你的想法,不会强求。”
    说到这里,叩刻意停顿了片刻,直视著男孩那双满是挣扎与恐惧的眼睛,郑重说道:
    “但如果你坚持己见……我,不能保证你活过今晚。”
    听著叩那不容任何商议的话语,其他几个孩子脸上的犹豫,在一瞬间消散了。
    他们几乎是本能地重新低下脑袋,准备接受叩的安排。
    听著叩那决绝的话语,男孩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他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接著缓缓地、用那还在发抖的手指,捡起了地上那柄染血的苦无。
    叩看著面前这个死活不听劝的男孩,眼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
    『终归……还是到这个地步了吗。』
    叩在心中深深地嘆了口气,面色平静的將手移向了腰间的刀柄。
    刀刃落下的角度,已经在心里计算好了。
    这一刀,不会太痛……
    然而,就在叩即將拔刀的剎那间,男孩猛地抬起了手。
    那柄苦无在他手中倒转了方向,那刀尖不再指向叩,而是转向了他自己。
    叩看著眼前的这出乎意料的一幕,拔刀的动作微微一滯。
    男孩显然不清楚自己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趟。
    他只是继续著自己的行动,將手中的苦无猛地把往地上一插!
    “鐺!”
    刀尖刺入地面缝隙,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
    “我……不想死,也不想忘记我的家人。”
    男孩抬起头,迎著叩那双难得浮现出一丝困惑的眼睛,语气诚恳的高声道:
    “所以,我唯一能做到的事,只有一个!!”
    说著,男孩重重地跪在地上,额头猛地砸向地面,磕出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响头。
    那个响头磕得太过用力,额角当场便渗出了一片殷红的血跡。
    但他像是完全没有感觉到一般,趴在地上,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高声喊道:
    “那就是向您……宣誓效忠!!”